【百合/短完】末班车

一个百合本企划解禁*
希望大家能珍惜有缘人。

末班车

/张鶓

1.

夏日的夜晚闷热的要命。刚洗完澡后又出一身的汗,恨不得再洗一次,或是干脆泡在水里。房间里的空调坏了,客厅的那个制冷时间又实在是慢,只能咬着笔杆等,听秒针奔跑着跨过一圈又一圈,额上的汗打湿卷子上的根号三。

等空调彻底冷下来,又是凌晨一点,夏影将做错题的不甘心嚼成碎片,硬生生地吞进肚子里,甚至能闻到嘴里的血腥味,是大叉的颜色。疲惫地将笔扔掉,点亮屏幕幽蓝的光,看一眼手机里那个人的模样,扯过堆在沙发上的空调被,闭眼等待五个小时后的天亮。

这样痛苦的高三,多亏有那一个人,才使这一切变得不同。

2.

夏影在闹钟响起的一秒前准时睁开双眼。

茶几上还摆着昨天做完的作业,她一股脑儿将书本揉进书包里,回房间换衣服。推开门后是一股热浪,早晨的天气还没有那样热,但紧闭的窗子将灼热的夜兽关在房里,闹出与窗外的温差。她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忘了开窗,换衣服差点满身是汗。
五分钟的洗漱时间后,夏影咬着面包片出门。口袋里的单词卡昨天已经背完了,新的还在学校里。她小跑着赶上刚停稳的公交车,扑鼻的汗味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挤在被汗湿的后背里,用力抓稳栏杆和自己的书包带。车上的空调有股异味,是她早已熟悉的味道。等下车的时候,她被人群拥挤着推到人行道上,连喘气也来不及,眯着眼眺望马路对面的早餐店,寻找一抹身影。

没有。

夏影略微失望的叹了口气,懒得去走斑马线,和驼着背的人群一起穿过车流。她又抬头望望对面街的那条路,有很多人从上面走下来,但是没有她想见的那一个。于是她转身走入学校门口的那条街道,终于在校门旁的那个小卖部门口发现赵清。

赵清似乎在等人的样子。天蓝色的衬衫上还有自来水笔的印子,黑黑的两个点,在最下方。夏影去旁边的蛋糕店买了个面包,出来时刚好看到赵清等的同学。她们汇合后便直接进学校去了,夏影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后,踱进校园里,在教学楼门口停下,看赵清走另一个楼梯口。数着她的步子走上去,在进教室前转头,刚好看见对面教室门口的她。

这个习惯,已然两年。

3.

第一次看到赵清,是在公交车上。

措不及防的大雨顿住了夏影掏自行车钥匙的手,但幸好包里有伞。出租车被淋湿的人抢占,她只好掏出耳机戴上,往公交车站走。
雨水打在伞上是啪嗒啪嗒的声音,隔着耳机也能够听到。夏影跟着人群挤上车去,蹭了一身的雨。等站定后她掏手机出来,无意间扫到旁边的女孩的手机屏幕——那是个小众的漫画,正巧她也喜欢。夏影生出想要打招呼的冲动,却被女孩抿紧的唇角和紧塞的耳机阻拦。

夏影悄悄端详少女的脸庞。她好像没有带伞,耳旁的卷发翘起一点点,湿润的,是雨水的痕迹。黑色镜框架在鼻梁上,沾了一点呼吸产生的雾气,嘴旁有一颗痣,像是一点沾染到白纸上的墨。眼是幽深的黑,镜片上反着屏幕蓝的光。滑动屏幕的手指指甲短短的,有亮甲油的光泽。女孩像感受到夏影的视线,抬起头来,夏影赶忙移开目光,盯着自己的手机,无意义的乱滑,一颗心噗通乱跳,直到女孩重新开始看手机才镇定下来。

夏影下车的时候,女孩已经关掉手机了。夏影站在后门口,通过倒影看她。女孩坐到了位置上,撑着下巴看窗外。是双忧郁的眼,一整个寂寞的气息围绕她。夏影看的有些恍惚,然后车门一开,她的眼前变成一个冰冷的站牌,打在那上面的雨溅到她脸上。她赶紧掏出伞来,跳下车去,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脚,留下的痕迹是污泥开出的花。她站在路口,看着公交车继续下滑,到这条路的下一个点时,她看到女孩下车。在大雨中狂奔的人里只有她一个淡漠的走着。夏影撑着伞傻站在原地,直到女孩的侧影消失在她的眼前,才想起离开。

第二天再看到女孩的时候,夏影着实吃了一惊,是对面班的科代表。夏影这才想起其实自己见过她几次,但以往只是一瞥,从未在意。昨晚雨夜里淡漠的她却是刻进夏影的脑海里,不知为何。中午吃饭时夏影偷问了对面班的朋友,得到一个名字,姓赵名清。在被问及理由时,却闭口不谈。
从此以后赵清闯入她的视线,像黑布上白色的点,显眼而深刻。书上曾说一旦在意一个人,在哪里都能见到她。如今这曾取笑过的话,逐渐变成现实。但从来只敢远远观望,大课间下楼集合,是两行人的距离,也只能听赵清混在人群里,嘟囔着那些有趣的话题。

那是插不上嘴的时刻,可当两个人在公交车里,一两个肩膀的距离,有满心的共同话题,也从来不敢向她搭一句话,只能混迹在人群里,让彼此都被人海淹没。

之后的两年,夏影再没骑自行车上学。钥匙扔在柜子里,久了生出泛红的锈,父亲曾问过原因,只说晚自习太晚回家不安全。但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是被晚的那一剪侧影所吸引,想看她倒映在玻璃窗上忧郁的眼,下抿的唇。直觉她给自己加了个不让人侵犯的保护网,却依然贪心的在幻想里与她欢歌共舞。

夏影说不清这是种怎样的感情,是酥酥麻麻的,蚂蚁咬一样。说爱情太过,友情还未存在;单说想认识却不足以概括,是单独的个体,心为她开辟出一块,用独立的神经中枢链接大脑皮层,是特殊的反射。看到她心里泛甜,又带着苦涩的腻,是一杯混杂的酒——前调让人微笑,后劲又让人流泪。

4.

察觉到赵清也开始注意她,是在高二的下学期。

夏影在高二的时候从校园电视台转去了广播站做编辑,常去那里递稿子或是开会。广播站在对面,赵清班旁。她每每去递稿子一定往赵清的教室里望一眼,哪怕只看到一个趴在窗户边的影子,或是混杂在后方人群里模糊的一个动态图,也心满意足。

偶然有一次,中午午休前她去广播站开会,窥视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登时吓了一大跳。慌乱的移开眼神,却忍不住拿余光去瞟。赵清坐在最前方,教室门口的位置,整个人趴在课桌上,头埋在手肘弯里,却露出双眼睛,镜框压着,看她是不舒服的神情,却不肯取下。夏影动了一下,确认那双眼的目光是跟着她在移动,顿时心潮澎湃,像大浪摧毁坚硬的墙,白沙推上岸去,堆在一起,欣喜的情愫。

结果凭空出来一只手,带上了她们班的门。夏影从最后的缝隙鼓起勇气想与赵清对视,却发现她已闭上的眼。隔壁桌伸了双手,把她眼镜取下了,她嘟囔两句,沉沉睡去。夏影拿着本子呆站在广播站的门口,直到主编喊她她才缓过神来。她只觉得五腹内脏都被窃喜充满,血液变成粉色,冒着泡的汽水,一整个碳酸味,在口腔爆炸。

再到午饭的时候,隔壁班的同学突然对夏影说,赵清打听了她的名字,末了同学还疑惑的问她,是不是在高一曾打听过赵清的名字。夏影糊弄过去,整颗心揪在一起,疑惑且欣喜。像暗恋的人发现与对方心意相通,融化成蜜糖味的泥。她不知道赵清为什么突然问起她的名字,但心底滋生出奇异的快乐让她更加的渴望着夜晚的来临,等待去到公交车上,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对话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溜出来,如相识已久的老友。

等晚自习下后,夏影飞快地跑去了车站。赵清靠在站台旁,迷离地望着马路上的车灯。她没有戴眼镜,镜框捏在手里。鼻梁旁是压出来的两个红色的小窝,痘坑一样,白色耳机线依旧带在耳朵里,紧紧的。夏影突然失去了打招呼的勇气,她质问自己是否会错了意。等车来的时候,她看见赵清回头似乎望了一眼她,眯着眼,看不清的意思。但很快又转过头去,上车后站在座椅旁,仰头盯着车窗外难得的明月。有熟识向她打招呼,她不耐烦地扯下一边耳机,装做很有兴趣样子跟他聊天。
——没错,是装做。夏影站在人堆后面盯着赵清,只觉得她在苦恼自己的私人空间被别人侵占。夏影突然想,这车或许是赵清内心世界的具现化,在一辆满是陌生人的车里,她可以把自己整个的隔离出去,画一片单独的地,是座没有登陆点的孤岛。夏影的兴奋和快乐迅速被一盆水浇灭,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咳嗽来代表悲伤。她自认自己没有资格像其他人一样空降到赵清的岛上,把整个的她揉给她,强迫去得到她的回应。她知晓自己失去了搭讪的理由与勇气,只心存幻想,渴望打听过她名字的赵清大发善心,用言语抚慰她千疮百孔的内心。

5.

几个月过去,却还是沉默的车厢。

快到站的时候,夏影站到车门面前,却发现公车突然转弯。本来是沿路直走,却从岔路口进去,走到她的地盘。她看见赵清疑惑的转过头来,思索片刻,站到她身边,后来她知道是前面修路,临时改站。但当时的她只记得去嗅身旁若有若无的清香,努力压制自己猛烈的心跳。

赵清盯着车门,待停稳后一步越下,直往前走,一步也不回头。夏影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等有辆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喇叭的声音。才想起离开。

改站的时间持续了大概一个多月,每次到站前,赵清都会站到夏影身旁来,从不开口。空荡荡的车厢里,两个人的呼吸起伏着交错到一起缠绵,温热的,吝啬地散发甜味。夏影站在里面,只觉鸡皮疙瘩都快冒起来,但那一颗蠢蠢欲动的心,被作响的车轮声压到谷底,不让它有机可乘。
在那个月的最后一天,夏影鼓足勇气,想在下车时道声再见,可天不遂人愿,当公交继续下滑的时候,走到她身边的赵清轻不可闻的啧了一声,于是一人车下一人车上,最后一丝勇气也被压成灰烬,被风刮起,飞到太空。

待夏清回到家,看到柜子里满满的车票,心里涌出一股难耐的悲伤。在这一个月里每个遇到赵清的夜晚,夏影都会不用公交卡。两块钱投进箱子里,从投币箱旁撕下一张票单,珍宝似的揉进外套最深处的口袋里,好像留住了整个夜晚。而这些夜晚却在今日终结,是溺死水中的奥菲利亚。

6.

等高三的时候,夏影拥有了唯一一张赵清的照片。

是贴在校园表彰榜上的、模糊的蓝底,下面写了名字和班级。夏影做贼一样悄悄拍下来,存到手机里,睡觉前翻出来看一看,渴望她进入自己的梦乡。自改站的那个月结束后,夏影再不渴望与赵清交流,认为那天的终结代表无缘,也不再揣摩赵清的心思。

夏影清楚的知道,赵清是在意她的。隔着小花园的空空对望,进广播室时她扬起的下巴,绕远路路过她们班时她的目光,全都是证据。可她也不肯找她说话,夏影不知道为什么,暗自认为是她依旧不肯放弃自己的小天地,知晓如果认识会变成麻烦,是寂静车上的噪音,得劳神费力的聊一路。认识后可能增添乐趣,可不认识不会有丝毫损失,还能留得清静,于是索性不理,在意而已。

她于是打消贪得无厌的欲望,把自己硬生生从蜜糖味的污泥浊水里拔出来。赵清是波涛汹涌的海,而她是立在岸边的树,浪偶尔会拍到身上,一点点的水花,连树皮也无法沾湿,然后退去,不留一点痕迹。

再然后,时光马跑似的奔腾而过,红色的日历越撕越薄,倒计时越来越刺眼。夏影依然乘公交,珍惜那十多分钟的沉默,渴望永刻在心。

7.

四月。

夏影在走廊上撞到了抱着课本的赵清,俗气的电影片头。匆忙帮她把书都捡起来,晃眼瞥见一张通知单,白底黑字,自招的考试时间表。夏影整个人愣在原地,问她一句“你参加了自主招生…?”话一出口才觉得唐突,匆忙闭嘴。
“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赵清回复了,“物理竞赛拿奖了,老师推荐我去的。”
赵清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夏影还蹲在地上,抱着赵清的书。
“那要是你考过了,你就会先走吗?”她突然开口。
“应该吧。”

赵清把夏影怀里的书拿过来,道声谢,迅速的走了。此后一整周夏影没再见到赵清,听说去外地考试了,快的令人措不及防。这一整周夏影却还和以前一样,进教室前总转头望望,目光在赵清班的门口。公交车上总不自在,下车前车门玻璃上的倒影没有撑着下巴看窗外的赵清,总觉不习惯,心是空空落落,一个窟窿,填不满,塞不尽,习惯变成枷锁,钥匙在远方的那个人身上。

赵清回来的那天眉角都在笑。听说考的很顺利,马上就要走了。那天中午出校吃饭,夏影和同学跟在赵清后面,慢慢的在拥挤的人群里踱步。赵清兴许发现了她,唐突的从正与同伴交流的话题中转弯,说了句“今天是我待在学校的最后一整天了”。那一刻夏影双耳轰鸣,整个脑中是爆炸的声音,她什么也再听不到,只留悲伤。

但她又突然想,想给她一个道别。作为最后的负隅顽抗,至少确认她认识她,其他的也不再奢望。
然而天意弄人,偏偏遇上拖堂的老师,晚自习讲课并不是什么怪事,夏影以前也不觉得厌烦,可看到秒针迅速跑过去,教室门外的声音渐渐变小,她开始焦躁。不过两分钟,却长的像两年。

待老师终于宣布下课,她抓着书包就跑出教室,作业堆在桌子上忘了拿,得第二天早起来学校赶,她拼命的跑,被自己绊了一脚,摔在地上,膝盖磨破皮,蹭出一点血来。她站起来,往公交车站跑,腿疼的要命,可没办法停下来。她每晚回家都是坐末班车,一整个夜晚的结局,今日是不同的,特殊的,是两年多的感情的开始与结尾,可当她气喘吁吁的到达车站,只看到拥挤的人群,整个车门被堵满,没上到车的人吊在门口骂骂咧咧,硬是要挤上去。她知晓没有自己的地盘,站在站台下喘气,她看到赵清站在车窗前,难得没带耳机,隔着层玻璃,与她遥遥对望。
她看到那双忧郁的眼,整个冷漠的神情。她又似乎看到一丝遗憾,两点悲伤,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气息,对她说:
“晚了。”

然后轰隆一声车门终于关闭,一整个沙丁鱼罐头似的车厢里,夏影始终盯着赵清,等到公车启动,晃晃悠悠的走远,只留下黑色的尾气,消失在风里。

8.

自那以后,夏影再没见过赵清。

她所能记得的,全是暧昧的对视,差一声主动的对白,缘分散尽。拍毕业照的时候赵清回来过,可夏影没见到她,只听到她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百灵鸟的笑声。夏影突然想起最后的那个夜晚,满树的叶子还是黄的,白炽灯打在上面,落下一个银白的影子。有风吹落两片梧桐,落在她头上。她不记得自己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放声痛哭,她所记得的是痛苦,是五脏六腑都揪到一起的难受,心被抽干血液,勉强跳动,她恨不得挖个坟墓,把所有关于赵清的记忆都埋进去。

后来她和同学谈到赵清,说起没能认识她的遗憾,但也只说成遗憾,内心里那些复杂的情感通通埋起来,不敢讲出来。同学说认识赵清,说她是个有些内向的性格,还有些惋惜,说要是夏影去搭搭话,两人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夏影不言语,只默默听了,点点头说是,心里却清楚的很,是自己不敢撞破那层坚硬的铁笼子,不敢碰玻璃窗围着的小岛,于是错过。本来对这事放开,也能接受只能见她不讲话,却没想到连这权利也被剥夺。她后悔,曾有许多个能搭话的机会和日子,全被她逃避过去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止是害怕打扰赵清,更害怕自己被无视,她怕赵清厌恶她的打扰,怕聊的话题赵清不感兴趣,她怕自己变成赵清完美孤岛的侵入者,她怕受伤。

她于是常想起那天夜晚的树,金黄色的叶子,喷出黑色尾气的公车,赵清遗憾又失望的眼神。她没法子改变这一切,也没法子扔掉,就让它在记忆里循环播放,试图让自己麻木。

她再也没见过赵清,后来那公车站旁满树的金黄落了,又萌发出新的芽,绿的发亮的枝桠,侧生出几朵新蕾。有丝似有若无的花香,幽幽的飘散了。春去冬来,那一个赶不上末班车的夏夜,结成冰,堆在雪地上,光一照,柔柔地融化了,化成一缕清泉,奔入长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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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鹋

很容易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