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和偏执狂(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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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第一次遇见老师的那天是我的十六岁生日。那时我坐在在午夜的黑网吧门口,大马路旁,玩着我仅剩的三枚硬币,清脆的碰撞声。老师带着一股酒气站到我面前,黑亮的皮鞋上全是灰和难闻的呕吐物。他低头看我,背着光,整个脸笼罩在黑暗之中,只有金丝眼镜发出闪亮的光,看起来像个十足的变态。

他端详我半天,失望的啧了一声,可方圆五百里除了我身后的网吧空无一人。他似乎很嫌弃的甩掉自己鞋上的脏东西,踢了踢我的脚,一整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问我,要不要跟他上床。

后来具体怎么样我不太记得了,老师当时的样子也是模糊的一团黑影。总之当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老师光洁的背部,地上扔着用过的避孕套。我坐起来,思考自己为何会如此随便的背叛我的处女之身。手机的闹钟突然响了,我摁掉它,决定翘一天课,做一个可能会挨处分的叛逆高中生。这时候我才想起我未成年的身份,于是我盯着老师乱糟糟的头,想,这个男人犯罪了。

老师始终不肯醒来,我裸着坐在开着16度空调的房间里,差点抖起来。于是我起来把衣服穿上,给自己泡了一碗面吃。泡面的钱估计会算在房费里,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拥有的不过是三枚硬币和一张五十块的饭卡而已,支付宝里也只有两块五。等我把面都吃完后,老师也还没有醒来,可我已经厌倦了看他熟睡的脸,于是偷偷拿了他二十块钱,出门摸进了熟悉的黑网吧。

等我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快要下午了,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问我怎么没去上学,我在网吧里被烟味熏的头昏眼花,她一大嗓门过来差点把我震地上去,我嘟嘟囔囔的编些谎话骗她,企图用昨天被她错过的生日来唤醒她的愧疚心,她果然屈服了,答应帮我在班主任那里乱扯还要给我打钱。在挂电话前我才想起告诉她我们换班主任了,不过因为逃课我还没见到人。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我和老师只不过是一夜的炮友而已,以后绝对不会再见面,可等我从网吧里出来重新回到学校去上晚自习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差点崩溃了。

——我的炮友变成了我的新班主任,正站在讲台上盯着我,努力维持着他刻意挤出来的微笑。


2.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老师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你没告诉我你是高中生。"他取下眼镜,阴沉的开口。

"你也没问啊?"我想了想,回复他。实际上,我对他还能记得我感到十分惊讶,他昨天明明一副烂醉的样子。

老师不再言语,似乎在思考该怎样警告我不要说出去。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我把手放在口袋里,摸到我的三枚硬币,老师想了半天之后问我:"你是不是拿了我二十块钱?"

我吓得差点咬到舌头,问他:"我还给你成吗?"

老师阴沉着一张脸,摇头,说:"不用了,就当封口费。"

我气的差点拍桌而起,却屈服在老师落在学校规章的视线下。如果我不答应肯定是会挨处分的,老师看我乖乖低头后大手一挥让我回了教室,在我走之前还不忘提醒我不要再去黑网吧了,我也只能闷闷点头。那时开始老师在我眼里就整个是一人渣的形象,所以等他日后文质彬彬的出现在课堂上,还被各年级少女称为男神的时候,我差点没恶心死。但不得不说老师的演技实在惊人,让我都甚至开始怀疑那天跟我上床的是他的邪恶孪生兄弟而不是他,而我每天回到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时,会有一点点想念他喷在我身上的炽热的呼吸,然后恶心地闭上眼睡觉。

老师对外的形象是开朗阳光的邻家大哥哥,偶尔也可以变成礼貌贴心的成熟绅士。他穿运动服的时候女孩们会醉心于争论他最擅长哪种球类,穿西装时又开始意淫他白衬衫下的结实肌肉。我也常被拉入话题,脑中偶会闪现他俯在我身上时性感的眼神,闹的面红耳赤被她们嘲笑。但那时候我还不喜欢老师,有好感都说不上,所以等我从网吧出来撞到他和一个前凸后翘的女人从旅馆出来时,我整个脑袋里除了害怕他发现我进网吧会给我处分以外没有任何想法。老师用眼神强行让我站在原地,把女士送上车后快步走到我面前,犀利的瞄一眼我身后的网吧,我立刻做出一副心知肚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样子,准备拔腿就跑。老师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笑的阳光灿烂,说:"我送你回家吧。"

我妈不常回家,我也不乐意见她,父亲常年在国外,所以当老师一副想要威胁我的样子说想跟我家长谈谈话时,我大方的开了门向他展示我空荡荡的家。他立马换成一副善心大发的样子,友好得我都快相信了。他甚至用我冰箱里剩下的外卖给我炒了个饭,等我还没想清楚他到底是何居心,他居然又飞快地收拾了我吃后的碗盘与锅,整理好厨房后才告辞离去,剩我一个人呆坐在餐桌上,思考老师是双重人格的可能性。

我到后来才知道,老师从那时开始,就在为我编织一张掺毒的网了。


3.


老师从那以后脱胎换骨,变成整个一慈善家的丑恶嘴脸,每周必来给我做一次饭,我实在弄不清他的伎俩,抵抗无效后只得欣然接受。于是老师的形象在我心中也开始发生改变,人渣的部分慢慢脱落,只剩下两个字孤零零的埋到心底,等着我有一天彻底遗忘。


我常暗自肺腑为何老师不去当演员,整个一实力派和偶像派的结合。他上扬的嘴角常令人怦然心动,衬衫上的淡淡古龙水味会时不时的飘进我鼻子里,做饭时挽起的袖角看起来温柔又可靠。我只能在心里一再提醒自己别被他的表象所迷惑,实质上已慢慢沦陷。


说起来,我的性格特别不好,是那种一根筋的脑袋,一旦认定了什么八百头牛也拉不回来,书面一点说就是所谓偏执狂。当我喜欢上一个人那这个人做什么我都喜欢他,当我讨厌一个人那这个人再对我好我也讨厌他。最可悲的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爱人或讨厌人全靠直觉决定。老师给我的第一印象很差,但差的同时又让我爽到了,所以是个不上不下的情绪,大脑也无法判断喜恶。当老师逐渐伪装起自己的时候,我也逐渐被蒙骗,到后来发觉这是个陷阱的时候早已把整颗心都掏出来,塞都塞不回去。



老师的策略十分完美,在学校里同我和对其他同学是完全一样的,可私下里又会特殊的来给我做饭,在黑网吧的门口训我,逢年过节还会给我买礼物,让我有种被特殊对待的飘飘然。有时我会疑惑老师这样做的目的,但更多的时候还是被好意蒙骗,不去思考。所以当老师笑盈盈的看着狼吞虎咽的吃着他做的饭的我突然问了一句:"爱上我了吗?"时,我一颗心被狠狠击中,知晓已经没法子回头了。


我很缺爱,人生中总是缺少父母的陪伴,朋友也全都是三流货色,唯一一个真正交心的还是当小太妹时认识的,后来他死在了二流帮派的乱刀之下。从那以后我金盆洗手,反正也不过是个小混混,老大也不是很在意我,退了便退了。高中除了进进网吧以外还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和老师的一夜情可以算是我整个高中做的最脱节的事了),但我还是没什么朋友,班上的同学也不过是能说上两句话的"熟人"而已,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老师强行踏入我的生活,让我感受到一点点的温暖,最开始让自己别去借火取暖,但却步步踏入,如飞蛾扑火,当老师问我是否爱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中了必须爱他的诅咒,但我仍顽强的负隅抵抗,摇头说不。老师微微的寂寞一笑,是寒冬中的阳光,刺痛我的眼。


对于老师,我说不上熟悉。我所知晓的也只有他人渣一样的感情处理和伪装的极好的表面功夫而已。有时我还会意淫他是否受过感情创伤,导致只能游戏人生。老师从不跟我讲他自己的故事,给我做饭也只看着我吃,自己从不动筷。一年多过来我连他是爱吃辣还是爱吃甜都不知道,他把自己整个的藏起来,却把我看的透透彻彻。让我无路可逃。


有时我会思考老师是不是爱上了我。我虽然算是有点小富,但老师也不是穷到缺钱的样子,我的样貌不过算是中等,打扮一下或许可以偏上一点点,身材也不像老师喜欢的前凸后翘,火柴棍一样。但老师却愿意花时间陪我,从他转性后我倒没怎么看到他和其他的大姐姐去旅馆了。他知晓我的每条线路,连我散心专用的秘密基地都被他神奇地找到了。我实在想不出来老师这样做的目的,于是欺骗自己说他也爱上了我,开始疯狂的回报老师。


老师的每一次靠近都能让我脸红心跳,还有生病时脆弱的他,喝我熬的粥时虚弱的微笑,都令人心动。我十七岁生日时父母依旧都不在家,我妈只给我发了个大红包作数,父亲也给了个加了金钱的口头祝福。我身揣巨款请老师吃饭喝酒,后来醉醺醺的被老师抱回家去,第二次和老师上床。


老师的吻是掠夺性的,十分用力的吮吸。他会咬我的唇,一整副要将人生吞的样子,他手指抚过的我身体的每一处都酥酥麻麻的,我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兴奋到流下泪来,他温柔的将它们舔掉。高潮时我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迷迷糊糊的说了句爱他。老师笑的像狡黠的狐狸,到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他奸计得逞的笑容。


第二天起床时我睡在老师的怀里,着急的准备去上课时被老师按住说是周末。我躺回去,掰他的手指玩。老师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的时候对上我的眼,我去摸他的唇,眼神迷离的问他爱不爱我,老师搂着我的腰,噗嗤一笑。


"怎么可能?"他说。



4.



就像一盆冷水浇到头上,大地塌陷电闪雷鸣,台风刮过风景宜人的小镇,海啸淹没岸边的精致别院,辛苦拼成的一千片拼图被宠物一脚踏过,全部乱掉。老师的毒液开始发挥作用了,渗进我五脏六腑,把哭泣的开关冻到麻木,没办法尖叫出声。


心脏麻痹血管冻结全身的毛孔竖立泪腺干涸动作迟缓说话不知道喘气连停顿一下也没办法做到可是想说的话也全部都压在心里互相挤压碰撞到快要爆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喉管里嗡嗡作响硬生生的挤出来一个音符可是自己都听不清楚是说的什么咦怎么身边空了咦怎么不再感受到温暖了咦老师到底是什么时候从我身边站起来去给我做的饭啊又是什么时候走的呢咦我的脑神经怎么断掉啦!



老师在走之前还不忘给我做了一份饭,可现在估摸着也已经冷掉了。我光着身子躺在床上,颈下还有老师留下来的吻痕,老师没有开灯,窗帘拉的紧紧的,有阳光透过它照亮我半个房间。我一直躺在床上,直到房间一点点被黑暗侵染,一点点的模糊我的视线,后来只剩一点点月光,让我勉强看清发亮的床头柜。


我机械的起床,一脚踩在用过的避孕套上。还有精液的味道,刺鼻的难闻气味。腿是软的,腰部隐隐作痛。我一步一步挪到厨房,不顾自己一件衣服也没有穿。桌上是老师惯例的外卖大炒,已经冷了。我抓起勺子,大口大口的将它们送进嘴里,乱嚼两口后吞下,飞快地将它全部吃完,胃里一阵翻腾。


我几乎是冲着进卫生间的,刚刚吃的东西全都吐出来,眼泪混着呕吐物流下来,手碰到淋浴器的开关,冷水侵盆而下。我在水下一顿狂吐,直到胃酸都被吐出来,才停下。水是冰冷的,像站在雨里。我跪在冰冷的瓷砖上,狠狠的打了两个喷嚏。


等我想起来关水回到房间已经是十二点了。我在冷水下整整冲了两个小时,手指都被泡皱了,头发也湿漉漉的,黏糊的搭在头上,难受的紧。地上的避孕套太刺眼了,我拿扫把把他们全都扫掉,套了件睡裙出去倒垃圾,回家后到头就睡。我很难过,难过到整颗心都麻木了。我心里那个快要看不清的人渣两个字这时候冒了出来,刻在老师脸上。可我还是很爱很爱老师,哪怕他说根本不可能爱我。可躺在连他一丝温度也不再存在的地方,我又仿佛闻到他的气味,身体颤颤巍巍的抖起来。


我对老师只有爱这一个感情,以前是讨厌,再变成奇怪,后来是感激,从爱他开始那些多余的感情全都揉成团被马桶冲掉,全变成那一个字。我爱他,用我所有的力量爱他,我从没对其他任何人有过这种感情,哪怕是我的父母。所以当这感情出现的时候我也没办法把它挡回去。哪怕以后的老师会令我恶心,令我厌恶,我都会用尽我的全部去爱他,我没办法不爱他!


当我第二天昏昏沉沉的起床时,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发烧了。星期天的晚上要上晚自习,我打电话给我妈让她帮我请三天假,把自己的病说的严重到像要死了,她听了差点准备直接飞回来。我把她拦住了,我现在没办法面对其他人,除了老师我谁也不想要。


等我穿好衣服拿了钱和钥匙去医院时,已经快倒在地上了。整个脑袋灌铅一样的沉重,好不容易拦到车到了医院,脸红的差点把医生吓死。吊水的途中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是午夜。护士看见我醒了,告诉我说今晚可以睡在医院,我点头,看了眼手机。老师没有打电话过来,连短信也没发一条。一想到老师,我的心又抽抽的痛起来,把被子蒙上,在浓厚的酒精味里闭眼。


第二天我醒的很早,医生再给我输了一瓶水,结完医药费后已经快中午了,我随便找了个餐馆吃饭,然后走进了熟悉的黑网吧,老板一副惊讶的样子,他已经很久没看见我了。自从老师温柔的训我后我便没怎么去过网吧了。我没理他,开了台电脑大中午地说要通宵,老板差点没暴打我。结果我免费帮他当了一下午的网管,不过还是通宵了。在寂静的大厅里,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玩了一整晚的4399小游戏。



我在网吧里呆了两天,上午睡觉,下午给老板当网管,晚上就到角落里去玩游戏。除了必要的话我不跟其他任何人聊天,在我走之前老板施舍了我一碗泡面,对我说:"你得开心啊。"


我怎么能开心呢?老师这三天一点联系也没有,他终于厌烦我了吗?所以才急忙撕掉让我着迷的光鲜外表,还是他已经知道,他即使烂如臭虫,我也会爱他?


我太难过了,一想到老师,整颗心都颤抖起来,全身血液都冰冰凉凉的。但除了老师,这世界也再没有能让我开心的事了。



我太爱他了。


5.


我的缺点很多。



自负、自满、自卑、偏执、胆小、懦弱、孤僻、妄想症。


我拥有一切自己最讨厌的特征,所以要说我最讨厌的人,理应是我自己。对待其他人,我却随性又无理。我能轻易讨厌一个人,也能轻易原谅这个人。我能轻易喜欢一个人,也能轻易厌烦这个人。我能轻易爱上一个人,但却不能轻易不爱这个人。


爱是我赋予自身的枷锁,它使我残留人性。这个字,十笔写成,每笔都被所爱之人刻于我心上,赤红的,铁腥味的血的颜色。写这个字的人若有心,则用刻刀慢慢雕成,若无心,也会用小刀慢慢划上,只有老圌师,用一把生锈的菜刀,连心脏的位置也不在意,歪歪扭扭地写出一个字来,偏偏画的深刻又宽大,连借用血管填补的可能性也没有,伤及脉搏,于是我成为一整个废人,只能守着这一个字过活。


老圌师不在意我的死活,我不知道他到底在不在意我爱他,但他肯定无所谓爱不爱我。他于我是高尚的神明、盛开的鲜花、甜美的果实、珍贵的珠宝,我于他不过是待理的宠物、偶尔浇水的仙人掌、润圌湿喉管的矿泉水、可有可无的存在。我因为爱他,所以才更清楚自己的处境,任他侵蚀我心智,抽干圌我血液。


等我回到学校的时候,老圌师什么表情也没有。我好像看到他套在身上的一整个盔甲,钢铁做的,脸是笑容打成的面具。我看着他,给自己说:老圌师是虚假的,一整个意圌淫出来的幻想,所以才美好又遥不可及。老圌师的一切都是假的,是我自己画出来的维纳斯。


但老圌师的体温是真圌实的,他的喘息、汗液、修圌长的手指、粗糙的指腹、白灼的精圌液、柔圌软的嘴唇,都真圌实地印在我的脑子里。我没法不去相信他是真圌实的,又没法确切的认为他是存在的,老圌师是肮圌脏的洁白,我痛苦的幸福。


老圌师午间的时候给了我一小盒西瓜,超市里买的,桌子旁还有保鲜膜包着的半牙,他还是待我如以往一样,一点点与他人微小的区别。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既然不爱我,又为何会待我有一丝不同,他既然不爱我,又为何要抚圌摸并享用我肮圌脏的身圌体?老圌师好像在下棋,已经逼我到死角,却不急着说将军,像大发善心的留机会。但我不敢轻举妄动,一步走错就掉进万丈深渊——我站在可怖的悬崖旁。


我不爱吃超市里买的切好的西瓜,保鲜膜包后总有股异味,吃后总会拉肚子,我家只买整个的西瓜,吃不完的尽数扔掉,能看到它烂在垃圌圾堆里,整个鲜红的果瓤发霉,周围全是苍蝇和蛆虫,令人恶心。老圌师的西瓜一打开就有让我皱眉的味道,只吃了一口就再也吃不下,但不舍得扔,放在课桌里,预备晚上带回去。回圌教室的时候却被同学看到,尽数分食,那一刻像看见老圌师被他们拉扯成一块一块,各自带走喜欢的部分,给我留下一截骨头,没用的部分。



老圌师是不属于我一个人的——那一刻才有所感圌悟,悲痛的现实。不论老圌师是好是坏,是真是假,都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爱的他是被共享的。那一刻我才想起插圌进我身圌体里的生圌殖器官不知道在多少人的身圌体里进出过,他的唇吻过的不止我一人,他的手总会被别人牵,他的微笑、喘息、汗水、精圌液,都是不属于我一个人的,我只是跟他上过两次床而已,他带走了我的一切,但他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所以他才不会爱我,理所当然。


6.


晚自习后,是惯例的黑网吧。

连回家都不想,好像推开房间能见到凌圌乱的床铺,老圌师睡在上面,乱糟糟的黑发,眼镜放在床头柜,反光。

我旁边坐了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专心致志地打英雄联圌盟。我耳圌机也没有带,看着游戏界面发呆,我已经进来一个多小时了,老圌师还没有来。平时这个时间他都会找到我的机位,不管我坐在哪个角落,他好像都能见到我。

一想到老师,我的心就一点一点的抽痛了,可能老师已经不愿再在意我了吧,一条无用的狗而已,还没有付诸感情,所以扔掉也可以。


我一直守着电脑发呆,不顾我付出的10块钱,我想哭,心一揪一揪的,老圌师是不能爱我的,但我却不愿意接受这一点,为什么要逃避现实呢?我是卑微的野花,渺小的灰尘,老圌师不爱我是正常的,我爱他是自作自受,没什么逃避的理由。

等我出网吧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4399的换装游戏玩了整整两个小时。又看到老圌师,和最初跌进他陷阱是一个样子。他搂着烫大圌波浪的美圌女,衬衫领上还沾了口红的印子。我登时想哭,老圌师看见我,和那时一样的动作,一个制止离开的眼神,转身送女士上车。


我想逃跑,却动不了,突然看到刚刚坐我旁边的男生,斜倚在我身旁两米的柱子上。


“喂。”我感受到自己的肢圌体走进他,听到我的声音向他发问,“要不要跟我上圌床?”


7.


“兴许是太寂寞,需要抱团取暖。兴许是灵魂缺了爱的那一块,所以需要感情,不论付出与接受。”



从进房间开始,男生就掏出剧本读了起来,浴圌室的水声在给他配音。我不懂他这样做的目的,兴许是等待太无聊,又或是有这个癖好。



“我叫韩风。”等我从浴圌室出来的时候,他捧着书给我自我介绍。


我移开视线,没有开口,韩风似乎不在意,把剧本扔到一边,搂住我的腰,让我坐在他身上。



“给你念我的剧本嘛,自己写的。”他突然说,“反正你一副不想跟我做的模样,跟上圌刑场一样。”


我愣了一下,他搂着我滚进被窝里,一身的汗味,沾到我身上。


“不做圌爱,亲一下可以吗?”他说。


于是我们接圌吻,是不同于老圌师的温柔纠缠,情人般的爱圌抚,他的舌圌头顶到我的虫牙,一瞬间钻心的痛,但多的还是甜圌蜜,柔圌软的年轻的身圌体,别样清新的气息,柠檬味的灵魂。


他说接圌吻,就只接圌吻,唾液丝连接着,他笑出来,我被他逗乐,两个人在被窝里笑做一团,他捏着我的手,手指旁是写字磨出来的茧巴,他有的是比老圌师硬一点的指腹。



他继续给我念台词:



“我爱上你,于是把自己的身圌体扯开,红彤彤的心脏,硬生生的豁开一个口,塞圌进一个你。拿三分忠诚填补,三分信任缝制,剩下的全都是我,把我给你,告诉你我爱你。”


“后来你让我不要爱你,那我只能把自己扔进火炉里,烧成的灰用水兑了揉成个人形,变成一个新的我,心脏不再塞圌进爱你的那份情绪,挖掉眼睛不再看你,耳朵割掉不再听到你,双圌腿砍掉不再接近你。让我呼吸的空气里没有你,方才停止爱你。”


8.


第二天早晨我醒的时候还很早,发现自己躺在韩风怀里。他还捏着我的手掌心,睡得极熟。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半天,轻轻从他怀里抽身出来。


 


没有一丝心跳加快的悸动,连脸红也没有,像是从柔软的布偶里脱出身来。不像老师,在他怀里的时候,整颗心都快要跳出胸口,爱他洁白的胸膛,爱我身上的他的气味。


我现在很想见老师。我时时刻刻都这样想,想把自己捆在他身上。老师是整个泥沼,我已然陷下去了,没法子脱身出来,不管他人用再硬的绳索拉我,也无法让我移动一丝一毫。


这算什么呢,要说的话就是飞蛾扑火,自讨苦吃罢。


 


我把衣服穿上,轻声走出房间。韩风还在睡,看着他能想起老师不肯醒来的那个午后,醒来后是令人心碎的回答,恋情破碎,连看他都让人呼吸困难。可那又怎样呢,始终会因为爱他而受伤,却又不会因为受伤而停止爱他,受折磨也罢,只要能见到他,也是快乐的。


 


等我到学校的时候,老师已经来了。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从教室回了办公室。老师是教数学的,早自习只需要来看一眼人到齐没就行,同桌倒很惊讶,说从没见过我或老师来这么早,我笑笑敷衍过去,拿出英语书背单词。


 


一整天,老师都没有单独叫我。连以往会有的午餐小甜点今天也没有。我不敢奢望他因为我的逃跑而生气,但却抑制不住的兴奋。这样的情况,被自己归类到被老师的在意里去,认为是因我牵动了他的情绪。就算是我想多了,也令人兴奋的快流下泪来。


 


等晚自习下后,老师才来找我。说送我回家,却一路无言,等打开房门,确认是空无一人的大房子,才扔掉公文包,扑过来吻我。我被老师的行为吓了一跳,但很快沉浸于此。明天还要上课,老师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了。他拥着我一路吻到床上去,问我:“做了吗?”


我摇摇头,老师笑起来,把眼镜取下放在床头柜上,脱掉我的衣服。


“我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他说。


 


 


9.


 


 


我或许能认为老师是嫉妒了,一想到这一点就兴奋的打颤。老师将我视作他的个人财产,承认我的依附。他不爱我又如何呢?我因爱他而做好了奉献一切的准备,不管他是怎样的人!外人尽管骂我盲目又愚笨好了,说我没有自尊也行吧。我就是如此。


老师的一切呀,虽然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但我能在完全的属于他时认为他也是属于我的。他还没把他交给我一丝一毫,但我已经把整个的自己揉给他了,而老师还没有扔掉我。这样就能私心的认为是被老师在乎着的,我们之间存在着不同于爱的另一种高尚的感情。


 


有时我十分唾弃自己,因着特别容易爱上一个人,所以会不顾一切的爱他,哪怕把自己的尊严践踏,不顾他的一切缺点。我恨着我的偏执与盲目,却没办法改变。掉进泥坑太容易了,但挣脱出来却是困难的,甚至连移动也可能做不到,就陷在里面,慢慢下沉,直到鼻孔被淤泥堵满,闷死湖中。


 


老师醒的很晚,但还不至于迟到。我给他找了父亲的衣服。他比我父亲要瘦一些,西装看上去有点空荡,老师的衣服留在我家里,我洗干净以后,藏在了衣柜的最深处。


老师和我共享一个牙刷,同我一起出门。有种幸福的味道,掩盖了腐烂的悲伤。他从早餐铺里给我买两个包子,拦车到学校去。虽然路上我们没什么交流,但我的余光看到他的视线稍微有一点飘到我身上的时候,都快乐到想哭。


 


我一整天都是快乐的,像包裹在甜腻的蜂蜜里。老师不爱我又如何呢,是一段单独付出的感情,我现在还能留在他身边,能享受他的体温与呼吸,等以后我不得不离开他的时候,再把这份感情想办法拔出去算了。就算没办法消除,也能把每一个会和我交往的人想象成老师,一整个世界的替身。我并不是离不开老师的,我只是没办法不爱他,但离远一点也还能接受。只要知道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可以一直爱他。


 


我于是想清楚,认为不得到老师的爱也没什么。不如说,我愿意老师不爱我,这样我能永远的骗我自己。老师的爱是掺毒的,与其让他爱我后再收回这感情令人崩溃,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他爱我。因为没享受过那份温暖,所以才不会受伤,能在因为没享受过他的爱时告诉自己:“他从没爱过你啊!”,因此也就不会悲伤。等实在被折磨到受不了的时候,就从老师身边逃走,老师是不能用爱束缚我的,我不用担心我的离开让老师伤心。我可以躲在最远的角落,让老师看不到我,再悄悄的爱老师。


10.


我和老师和好了。


似乎是这样认为罢,不过是回到以前的相处模式而已。老师依旧给我额外的关心,我把它小心翼翼的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我可以认为额外的老师是单独属于我的。


上高三以后,老师不常去我家了。我爸妈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女儿,专门请了长假陪我度过高三。他们回来的那天照例是老师把我从黑网吧里逮出来送回家,一开门发现灯火通明,还以为遭了强盗。老师硬被我爸妈留下来吃了顿饭,他每到这种场合就装的绅士又礼貌,我都差点被他骗过去。


从我跟老师越来越亲近后我才发现,他其实也有很多缺点,看似完美的那整个外表都是被谎言堆砌起来的。他给自己裹了层黄金打的盔甲,内里还穿了带刺的单衣。真正赤裸的老师是埋在淤泥里的,他是肮脏的、胆小又寂寞的一个软虫一样的身躯。老师是真的不在乎爱,就像没感情一样。他最开始用黄金骗我,等我掉进陷阱了,再撕掉伪装露出那件带刺的单衣。等他拿无数人来考验我的感情后,就再也没有顾虑了,把整个黑色的他暴露给我看。但这不是出于爱的坦诚,而是自信我不会因他的丑恶而厌弃他,他认为没必要劳神费力的在我面前变装,而我恰恰因他的这份虚伪的坦诚而愉快,所以还能作为给我的小小甜头,一举两得。



我和老师在学校里还是一样的相处,我因为爱他,想得到他的注意,数学常能做到高分。总体成绩也算好,能听他夸奖我。他待我从来是划出来的一小部分,从不超出,也不减少。我这样就已经满足。


但是后来我发现老师是有爱的,当然不是对于我。我是易于掌控的玩偶,能任他操控,所以留在身边。但他是爱其他人的,这让我想吐。老师应当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只会假笑的小丑,所以当我发现他爱着其他人的时候,五脏六腑都绞痛了,想要把全身的血液都吐出去,而最悲哀的是我知晓他爱其他人,却还没办法抑制自己的爱,我是瞎了眼的丘比特。


老师爱的人是他的姐姐,异父异母,早早结了婚。老师的眼神太熟悉了,和我看他时我的眼睛一模一样。高三最后阶段姐姐常来找他,诉苦或是送饭。而当姐姐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的眼里充满的是爱,我太了解那种感情,老师是姐姐的狗,愿意受伤也要爱她,老师不会对我掩盖他对姐姐的爱,因为他知道这是无法撼动我的。但他不知道这让我恶心,是我受到的最大折磨。


我自私地希望他是没有爱的。




11.


高考考完的当天,我绕开老师,去找韩风。



老师的姐姐已经走了,和老公去国外旅游。老师是个傻子,从来没把自己的情感告诉过姐姐,自己肮脏的一面却还暴露无遗。老师的感情是摇摆不定的,他今天爱你,明天厌恶你也说不一定。但他对姐姐却是一直爱着,粉碎自己也在所不惜。


老师能轻易的停下爱,但他不肯。他把自己圈在爱姐姐的笼子里,明明锁也没上,自己却不出来,亦不让他人打开门,他要抓紧自己的这份感情,不停的告诉自己他是爱姐姐的,是巫女的咒语,把自己整个的捆着。这时我就觉得老师是可怜的了,我虽得不到他的爱也无法停止爱他,但我至少还能拥有百分之一的他,而老师只能在梦里见到姐姐,亲吻她。现实生活中远远望一眼就罢了,亲近过头,反而心慌马乱。


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师要拼了命的爱姐姐,或许是他还没爱上其他人,因此怕停止爱姐姐会使他失去爱的机能。但他把自己的心禁锢的话,又怎么能爱上其他人呢?老师和我多像啊!但我可以毫无顾忌的爱他,他却不能这样爱姐姐。老师比我还要可怜。


但我要离开这样可怜的老师。



12.



知晓老师有爱太折磨人了,我没法承受这个。我能接受老师被他人享用,能接受老师不爱我,但不能接受老师爱其他人。我知晓他对那些床伴是没有感情的,我也一样。但他偏偏心里有座神庙,供了一座洁白无瑕的女神雕像,日日夜夜用爱祈祷。我不能忍受老师的眼眸里刻着的抹不掉的一个人,偏偏是自己刻进去的!明明可以消除!他偏偏不肯!明明接受不了爱人拥有其他爱的人,还不肯退兵。一辈子躲在弟弟的称呼底下,做个傻逼。


有爱的老师太可恶了。



韩风自那晚以后就和我混熟了,他就在隔壁校,和我一个年级,但却是学编剧的。我们偶尔约着打打游戏。他集训时我还带了鸡翅去看他,当然背着老师。虽然让老师在意会让我开心,但我也不敢太过头,怕老师就此扔掉我。


但现在无所谓了,我想要离开老师,到其他的地方去,到其他的人身边去。哪怕我永远也要爱老师,这也没有关系。我只要看不到老师爱其他人,就可以假装他在远方爱我。


韩风还拿着剧本,他明天有表演,和我开了个房对台词。我喜欢跟韩风睡觉,他的身上很香,又温暖的像火炉,被他抱着能令人安心,等他睡着了,我还可以悄悄想象床头有幅金丝眼镜。


我对韩风是不会有爱的,当然我也不在乎他爱不爱我,我虽然没告诉他我爱着老师,但也从没流露出爱他的情绪。或者说我不在意我的行为是否会给他带来错觉,若他爱上我,我还能卑鄙地拿他做个避风港,把他想象成老师。


从爱上老师那一刻起,我也变成了一个人渣。我会伤害很多很多的人,但最终受伤最终的还是我自己,因为老师给我的伤痕是没办法变好的,我在伤害其他人的时候,也在自己的心脏上一刀一刀的画,一次一次的提醒自己老师是不爱我的。


我考完后爸妈就又回去工作了,留了很大一笔钱让我自己出去玩,所以这晚不回家他们也不知道。我和韩风坐在酒店昏暗的灯光下,相望无言。


后来韩风说做爱吧,我说好。他于是去洗澡,我在那时接到老师的电话。



老师问我,去哪里了。我说,别管我了老师,我要逃离你了。


老师在那边笑起来了,他说:“可你逃得掉吗?你自己已经把自己捆在我身上了。”



我握着手机,快流下泪来,一字一句的跟他说:


“我要去江南当妓女,把每一个和我上床的人想象成老师。我要成为老师你最讨厌的人,讨厌到看到我也觉得恶心,这样你就不会再来骗我了。我可以爱你爱一辈子,可你不能折磨我一辈子。老师你是我最爱又最恨的人,我这一辈子都没法不爱你,可我要离你远远的,要你活在我心里,是只属于我的一个你。”


然后我挂掉电话,连老师的回复也没有听到。呆坐时突然想起考完后还把准考证交给了老师忘记拿回来,可也没关系了。我不要成绩也无所谓,我要逃得远远的,永远不让老师找到。


等浴室里的水停后,韩风出来了。我接着去洗澡,镜子上还有雾气,被他画了个笑脸。我把水打开,捂着脸终于哭出来。


13.


最后我还是没和韩风做/爱。


 


 


哪怕自己再怎么欺骗自己,再怎么把韩风想象成老师,我的身体都先我的心理一步排斥,颤抖的厉害。我们不停地接吻,但是不做到最后一步,我的眼泪混着唾液不停的往下流,止也止不住。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想哭,即使在不想到老师的时候,整个人也都是被悲伤填满着的。韩风的吻还是甜甜的,但总让我觉得满嘴苦涩。他最后整个人被我泄气,只搂着我,彻底放弃。


 


他赤裸的身体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在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暖洋洋的。我的泪水打湿了他的手臂,咸味的水珠。我这时发现他和老师一点也不一样,老师的手臂比他更强壮,手掌更加宽大,拥有更加宽阔的肩膀与胸膛。韩风的视力很好,不像老师取了眼镜像瞎子一样。老师的牙齿是平整的,而韩风的虎牙尖尖的。老师的气味是更浓厚的茶味,老师的温度是更让人发烫的触感,老师的唇是粗糙的、老师的指腹硬硬的、老师的血管是青色的。


 


一想起老师,我就又想哭了。韩风已经缓缓的睡着了,他的手还搭在我的后背,慢慢停下有节奏的拍动。我还是在不停的哭,一点也发不出声音,泪水止不住地下滑,无声的悲伤。灯光太刺眼了,比打在老师眼镜上的光要刺眼多了。一点一点都快要把我的眼睛给占满啦!


 


等我终于睡着的时候,老师的脸还整个放大在我的梦里。


 


 


14.


 


 


等韩风醒了,已经快接近中午了。我迷迷糊糊的睡了两三个小时,其余时间全盯着天花板发呆。老师的脸不停地在我面前出现又消失,还有他曾说过的每一句话,指尖划过我的身体的触感。


 


韩风把我拉起来,他已然错过了自己的社团小表演,但也无所谓了。于是换了衣服带我去了他家,我们坐在阳台上,他教我抽烟。


 


我想起老师其实是抽烟的,只是在我面前很少。他虽然不顾虑自己在我心中的形象,但是礼貌的地方也做得很足。老师爱抽万宝路,蓝色爆珠款,好像抽完后会凉凉的。有次老师抽完烟过来吻我,一整个嘴巴的薄荷味,与现在飘荡在我嘴里的烟雾太不同了。


 


因为有老师的气味在里面,所以好像所有东西都变得更加美味了。


 


韩风和我靠着彼此坐着,他给我放苏打绿的太空,我听啊听啊,就忍不住又想哭了。


 


“我的窗口/潮汐随风翻涌/你的举动/都是水中黑洞/现实的梦/你总不痒不痛/不见我困窘/我失重漂流。”


 


我想这可真像我和老师啊,他是一整个黑洞,异世界的来物,我没有办法弄懂他,而他也不在意我,我是任水漂流的一片枯叶,最终总会流进悲伤的旋涡。


 


韩风递了个剧本过来,让我陪他练完没上演的舞台剧。他还是个主角,弃演直接让正常剧都没办法上演了,但他似乎不在意的样子。


 


我不是第一次听他读剧本了,但这次却感觉有点特别,他是完全的沉浸进去,成为一个痴情的浪子,流浪的诗人。我看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黑乎乎的一汪泉水,他吟诗的样子,看上去太像其他人了。这时我认为我在他眼中完全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不是陪他对台词的我,也不是和他接吻却不继续动作的我,是另一个我,活在他的剧本里的我。


 


他扮演着男主人公,而我扮演者另一个我。我们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载歌载舞,两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被其他的灵魂占据,一下子悲伤都全飞走了,连同其他的所有情绪,全都飞走了,现在的我不是我了,不是那个爱老师的我,老师是与我无关的角色,我不用为他而悲伤,为他难过,不用爱他却痛苦,我在那一刻摆脱了老师给我的束缚了。


 


接着最后一段,韩风牵着我的手,是最后的两句了,他说:“我爱你。”


 


我理应也回他一句我爱你,但台词堵住嗓子眼,三个字锁紧我的喉咙,我没办法说出口,我的爱是为老师而存在的!这时我就又变成我自己了,所有的悲伤痛苦愤怒难受就全飞回来了,全部塞进我的胸膛里,空荡荡的我整个被填满了,那个不是我的灵魂也被挤掉了,真正的我回来了,我还是那个作茧自缚的毛毛虫,爱是捆绑自己的丝。


 


韩风也停下来了,他看着我筑好的躯壳一点点的碎掉了,慢慢露出一个真实的我。他一眨也不眨的望着我,眼神逐渐清明,他的柔情逐渐灭掉了,他整个悲伤地看着我,我变成一个可怜的人了。


 


“我爱你。”他再说一句,这句是对我自身说的,是对没有套伪装的我说的。


 


可我没有办法开口,一个音节也没办法吐出来。我是爱着老师的!我没办法改掉这一点!我的爱只能对老师倾泻,我的一切只能给老师!我能奉献自己的身体、能说无数个喜欢、能接吻、能拥抱,但就是不能说爱。因为这是专属老师的咒语。


 


“我爱你。”他不停地说。


 


我夺门而出。


15.


我逃了。


爸妈给我留的钱实在很多,再加之平时自己存下来的零花钱,足够我在外旅游一大圈。每一个地方都是没有老师的地方,没有他的呼吸,没有他的气味,看不见他的影子,他不存在于这些陌生的城市里,这些地方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爱我。


我从韩风家出来的时候,除了一个书包而外什么也没有带。幸亏钱包耳机充电器钥匙都在里面,所以家都没回,直接在火车站买了张票,坐上车后才看清目的地。


老师直到现在还没给我打电话,我却有分莫名的安心,现在我可以完全的假装老师是爱着我的了,我能给坐在我下铺的人编故事,说远方有我的爱人,等待着我的归去。


那种感觉很奇妙,把痛苦都藏起来,翻出来的全是甜蜜的言情小说:我爱上老师,老师也爱我,我们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我把自己整个的欺骗了,心开始变暖,我以为我始终是被老师爱着的。下铺的姐姐听我的故事,连声说羡慕,我还红了脸,害羞且欣喜。我始终微笑着了,老师可是爱我的啊!


而等夜晚来临的时候,悲伤就又都全回来了。从窗子往外看,是零星灯火下的一大片黑乎乎的荒地,只有这一辆车在黑暗中穿行,似流浪太空的宇宙飞船,一整个铁轨的绝望。夜晚总是静悄悄的,不像嘈杂的白天,有孩童的哭泣和大人的安抚声,有情侣的窃窃私语,还有夫妻的争吵。等夜渐深,大家都疲惫的闭上嘴了,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可以暂时停止,或永久的抛弃了。这时候只能听到呼吸声温热地吐出来,或是听到一点鼾声。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躺倒在脏兮兮的床铺上,被悲伤包裹着,瞪着眼直到天明。


但等天一亮,就好像都好了。太阳照进来的时候,老师的影子就在我眼前散去了,重铸的幻想是甜蜜又珍贵的,多美好啊:老师总是在笑,老师不和任何除我以外的人交往,老师除了我谁也不爱,而且老师永远不会停止对我的爱。


我一点也不想从幻想中醒来,现在的我是充实又幸福的一个人,我快乐呀!我甚至能高歌!能舞蹈!能说最肉麻的台词!我幸福啊!


但我心底还是惧怕老师的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师的爱是能击溃我的最终绝招,我可以想象老师爱我,但我不要老师真的爱我,这样我会受伤。


16.


到站时是下午,我去随便买了件衣服。身上穿的全都是汗渍,可以直接扔掉。酒店找离我最近的一家,也不管是贵是便宜,这城市的景点全搜出来了,一个人走走逛逛,只要不停下来,就没时间去忧伤。


晚上回酒店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一打开门,看到一张低俗的小卡片——特殊room service.背面的女孩穿的暴露又性感,乳房上是红色大字打印出来的电话号码。我拿着那张纸笑到肚子疼,去卫生间放水,跳进浴缸里。


我想象自己是一只只有七秒记忆的金鱼,马上就把老师给忘记了。可是等七秒过了,我就又想起他了。水暖呼呼的,我决定放过自己,就这样想着老师吧,刻意的遗忘更痛苦。他已经渗入我的骨头了,没办法拔出来呀。


我将带着我灵魂里的老师,这样永远的活下去。



17.


妈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我去她工作的城市看了她,顺便又拿了一笔钱,本来父亲还让我出国去找他,可我护照也没带,只得作罢。我在她的城市短暂的停留一天,很快就走了,她什么时候回去的我都不知道。总之,我得到的情报是,拥有我准考证的老师和妈妈一起查了我的分,给我填报了志愿。


我不知道老师这出到底是想做什么,他难道觉得折磨我折磨的还不够吗?还是说他决定彻底的放弃我了,但是为了做好表面功夫,还是和我妈一起决定了我的未来。


我考的不错,听妈妈说报考的是本市的一所重点,离高中不远的地方。她报完志愿很快的又走了,但走之前给我买了回程的机票,让我回去。


上飞机之前,我接到老师的电话,时隔半个月再听到他的声音,让我的身体都快颤抖了。活在我灵魂里的那个老师开始动作了,他狠狠地捏着我的心脏,让我好痛啊!


“你胆子很大嘛。”老师在那边笑了。


我沉默的对他。


“你报的学校,在我家旁边,你整个人是捆在我手上的,你怎么逃得掉呢?你的骨头碎成渣了都得倒给我冲水喝,你离不开我呀。”


“我现在知道你最大的弱点了。”


“是一句咒语——”


我匆忙挂了电话。


我怎么会想不到呢!老师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很快就识破我的伪装了,我的电话关机了,但它还整个在我手心里发烫。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老师,他静静的望着我,好像我是一棵草,在夜里静静地烧。


18.


我所深爱的就是爱,我所惧怕的也是爱,爱铸造了一个我,但爱让我受尽折磨。我整个都被爱填满了,但爱又让我变得空虚,我渴望爱,但我又想丢弃爱。


 


如果我摔碎了,就重新造一个,两把泥土加一半瓶水就够了,把我放在炉子里烧吧,等我痛苦地成长了,我就又是有血有肉的一个我了,嗳,但不要把爱再给我,我受不了啦!也不要再让我遇见老师,如果再遇见他,即使我再拒绝爱,都会被硬生生地塞进这个情感,我是他的傀儡呀。


 


来接机的不是老师,是韩风。他还穿着舞台剧的衣服,妆只卸了一半。我悄悄的让他来的,老师肯定会来这里逮捕我,我要做逃窜的老鼠。


韩风牵着我的手带我从后门出去,我在电梯上看到老师了,他单独的站在人群里,还带着他的金丝眼镜。他这个抹杀我爱其他人的能力的凶手啊。一看到老师,我的心都化了,我面对他始终是软弱的,因为我没法控制自己不去爱他,有蚂蚁啃噬我的脚趾了,有只手扯断我的血管了,有人扼住我的喉咙不让我呼吸了,我的大脑咒骂我了,为什么要逃离老师呢?为什么要在他在的地方和其他人走掉呢?我的整个身心明明都痛苦地渴望着老师呀。


如果不是韩风拉着我,我肯定跌跌撞撞地就向老师冲过去了,我是软弱的呀。我躲了他半个月之久,超出了我所能忍受的最大极限啦!但我要是过去找他,辛辛苦苦忍耐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韩风知道我不爱他了,但他的眼睛里还有一整个我。他还要去找他的社团,只能把我送上车。在走之前他与我接吻,靠近的时候能闻到他脸上的粉脂气味,还有唇上的口红味。韩风走了,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只剩我单独的一个和老师对抗了。


 


我没有回家,老师应该还在飞机场孤零零的站着,我这是第一次放老师鸽子,多可怕的一件事啊。我去了网吧,我身上的现金只有二十三块了,二十块钱上网,还留三枚硬币。


我无法抑制地想起我见到老师的第一次,只有三枚硬币的午夜。那个热乎乎的路灯,都快要把我的头发给燃起来了,我从那一刻就爱上老师了,远比我以为的要早,只是那个模糊的影子被老师给反复的加深了,于是嵌进骨头里,揉进灵魂里,扯也扯不出来。


 


等夜深了,有月亮挂起来,几颗星星在闪烁。我带着耳机打游戏,这时候我可以不想老师,我谁也想不到。我永远的不能停下来,要做一个陀螺,不停地转啊转啊,直到把老师转出我的脑子,或者把自己也给转掉才行。我是可悲的我,是胆小又懦弱的我,我是爱着老师无法自拔的我。


老师把我整个困在他身边了,于是我便知晓,我要受伤了。


 


午夜的时候老板停了我的电脑,买的几个小时用完了。我慢慢挪出去,坐到大马路旁,一整个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我,我是寂静夜晚的独角戏主角。三枚硬币在我的双手中移动着,蹡蹡作响,我的记忆被翻出来了,老师的气味也出现了。


 


我还能祈祷什么呢?我是把自己逼进了死角里,我因为爱上老师所以这辈子也不能好过,因为他是令人痛苦的一个存在啊。我是他的狗,他的玩物,他的傀儡。现在他要爱上我了,但他不告诉我他会不会停止爱我,但我注定要因此受伤了,因为他的爱是灼烫的,给我盖下红色的印记,烧红的铁块落在皮肤上的声音,“呲呲——”


 


老师的皮鞋出现在我眼前了,没有呕吐物和灰尘的一双黑亮的鞋,老师的整个气味包裹住我这具残破的身躯了,我要开始受刑了,老师是我的行刑官。我的一切抵抗都没用了,我的眼睛里已经全是水了,一整个的我都被老师填满了。


 


老师说:“我爱你。”


 


于是我的脑中天雷作响,瓢盆大雨倾盆而下,茫茫苍野里跳出来一条整个束缚着我的铁链呀!一个灰色的天空,有破茧的红色蝴蝶飞过去了,哗啦啦的海浪声,是来自于哪里呢?啊,原来不过是老师的呼吸声罢了。他的体温灼热的像火焰,把我整个都烧起来了,他把手伸向我的时候,我的肢体也不受控制的向他递出了,他抱住我的时候,呼吸整个吐在我的颈部,痒痒的,发烫。


老师对我下了最毒的咒语了,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整个手足无措的我自己,我现在就是完整的属于他的了。我的一整个灵魂都献给他了。


 


老师说爱的时候,我就被烧起来了。他搂着我的腰,和我在灯光下舞蹈。华尔兹,老师在抱着我的时候,在耳边重复他的魔咒。


 


我这下再也逃不掉了,把自己整个烧成灰了都得装盒子里送给老师,把自己化成水了都得装到老师的杯子里去,我以后就算再痛苦,也没办法逃掉了,就因为他说爱我。


 


最后老师低头来吻我,他的唇还是干燥的很,但是一点一点的温柔了,软软的。我依在老师的怀中,快站不稳脚,老师的爱太浓烈了,一点一点的把我给腐蚀掉了!


 


于是我问老师:“老师,为什么你吻我的时候,让我感觉快要化掉了?” 


老师说:“因为你是我舌尖的一颗蜜糖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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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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