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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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灵感来自《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1.


海岛的风咸湿,在内陆似乎都能闻到。十度的天气冷的人打颤,我却还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南方的冬季是湿冷的,刺骨的风像野兽抓你的胸膛。一辆银色的长安福特停在公路边,我迎着风点燃一根烟,火光闪闪烁烁,亮了又熄。

我迎着长江。寒风拥抱着我,让我觉得像是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江边比其他地方要更冷一些,我似乎都能听到发动机快要结冰的声音——那不是一辆好车,走过这条路,它就该进修理厂了。

而我,要去我们的地方。


我要去一个海岛参加婚礼,那里有温暖的太阳,潮湿的海风,圆滚滚的椰子,洒满沙滩的贝壳,穿着露出完美锁骨的婚纱的新娘,以及西装革履,在太阳下和她接吻的新郎。

婚礼是在7天后。照例来说,我本可以订前一天的飞机,慢悠悠地在婚礼当天闲散的参加。但我选择了开车———我不知道距离。我甚至有点不知道路,但我还是毅然决然的开了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人这一生也不过是做些傻事,然后一辈子去寻找做这些傻事的原因。我们一辈子都在车上,而脚下的公路是否能通往我们所向往之地都没人知道。




我将燃尽的烟丢掉,转身回了车里,发动。车子果然去我所料的发出些难听的声音,不过还好。似乎能推动我进入这个城市。我得去找家修理店,让它不至于在我启程还没有一站就死去。我要在这座城市短暂的休息一会儿,找到我的朋友,拿走我早早准备好的新婚礼物,然后再启程。我要带着我的假发,把我微长的头发藏起来,穿上最简单的连帽衫,这座城市没有其他的人认识我,也没有其他的人能见得我原本的模样,运气好得话,或许我还会被认为是哪个城市的帅哥流浪歌手。

其实我何尝不是流浪歌手。但我不过是在心里歌唱。这世界的每个人都在流浪,这座城市,这个国家——乃至于整个世界,都像没有能容忍我们扎根的地方,我们得不停地搬迁,才得以好好的安生过一段日子。而我们眼中的流浪汉,不过只是搬迁速度比我们快了些而已。而那些一辈子都没有移动过的人,心却从来不肯停歇。


车如我所料的发出廉价的轰鸣声,已经过了收费站了,我找到一家修理厂,在车暂时还没有彻底报废之前把它交给了修理工,他们说至少也得明天下午才能取车。

我说好。


我开始寻找酒店,朋友说他在xx广场,可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过去,路人说挺远,也不知道具体的方位,朋友是个路痴,权衡再三便说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等我达到旅馆的时候我的车都差不多修了半个钟头了,我没去那些个高档酒店,只随便找个一家看起来便宜的便登记住下了,只是这家店充满着肉欲的气息,一看便知道在做些什么勾当。

刚刚放下行李,我的门便被敲响了,此时不过9,10点,即使是冬季,天也才刚黑下来不久,我稍微赞叹了一下这人的敬业程度,想了想打开了门。


打开房门口,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出现在我面前,她穿着灰蒙蒙的T恤,领口低到胸下去,露出一小半的胸罩,身下是白色的超短裤,沾满灰尘的红色高跟鞋踩在肮脏的地板上,廉价的香水味让我有些反胃。

尽管如此,我还是让她进来了。


她说,先生,请问你要特殊服务吗?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娜娜。


这条街上灯红酒绿,洗头城洗脚城桑拿理发店全部开在一起,不管哪个城市,都会有这样的街。我居住的城市也是一样,那条街是著名的红灯区,以前我一个报社的同学揭露了那街上的一两家店,虽然现在换成了其他的店,不过不管名字怎么换,内容还是一成不变。

我有些累了,我的车还停在很远的修理店里,我想在此休息一会儿,因为我注定呆不了多久,我还要去参加一个婚礼,去看新娘漂亮的白色婚纱。


我说,你怎么算价?

娜娜说,戴套288,不戴套300,488包钟,588包夜。

我说,女人你做吗?

娜娜愣了一下。


我取掉假发,脱了外套只穿个工字背心,熟练的拿出烟来点燃。


娜娜说,我一进门觉得你长得跟女气,以为你不过是有些娘。

我说,以后你看人要看清楚。

娜娜说,你胸那么小,我一眼还真看不出来。

我说,娜娜,我现在好歹也还算你的客户,你不能说客户不喜欢听的,你不知道吗?

娜娜说,对不起,不过我还没见过带着假发来找鸡的。

我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而且我没有找鸡,是鸡找的我。

娜娜说,那好吧,女人也可以的,价格不变。


我想了想,把烟摁灭,问她,你熟悉这里吗?

娜娜说,挺熟悉的。

我说,你知道xx广场在哪里吗?

娜娜说,知道。可以坐公交,不过起码得一个小时。

我说,现在还能坐到吗?

娜娜说,可以,公交站就在附近,还能赶上最后一班。

我说,那我包钟,你送我去xx广场吧。

娜娜以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



我们一起下了楼。



可能是因为末班车的原因,公交车上人很少,我们坐到了最后一排。我向来喜欢坐窗边的位置,把窗子打开吹风。娜娜裹着我的羽绒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我说,需要关窗吗。

娜娜说,不用了,比起被烟呛死,我宁愿被风吹死。

我低头吸了一口手中的烟,转头尽数喷在她脸上,然后迅速的掐了烟扔出去,关上了车窗。

娜娜呛得差点流出泪来。


我说,xx广场怎么去xxx修理店你知道吗?

娜娜说,知道…你需要我把路线写给你吗?

我说,好的。我给你拿纸,不过为什么你这么熟悉?连修理店都知道。

娜娜说,工作,工作。

我说,难道你还提供上门服务?

娜娜说,你以为我是肯德基?给你,写好了。

我说,你字挺好看阿。

娜娜说,我好歹也算是个艺鸡。

我说,对对对。不过一般情况下不都应该扇我一嘴巴子说你他妈玩我啊?然后愤怒离开去找其他人吗?你怎么就真的陪我来了?

娜娜说,有钱不赚,傻逼才干。

我说,你就不怕我骗你?

娜娜说,骗我我就跟着你走,你去哪个人的家我就跟着你进去,就算跟掉了也没关系,我就去你刚刚问的那个修理店等着,你肯定会去。

我说,没想到你还挺会打算。

娜娜说,人在江湖飘,哪敢不拿刀。

我说,你还挺会说话。

娜娜说,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我的客人都说我嘴巴厉害。

我说,你当众开黄腔,不害羞吗。

娜娜说,我文质彬彬也改变不了我自己是个什么,再说了,也没什么可害羞的,害羞我也就不会做这个了。

我说,对。


窗外依旧灯火通明,跟娜娜坦白后我便没有在带假发,可惜关了窗不能看它飘起来的样子,娜娜似乎是玩的有些无聊,便再找我说话。


娜娜说,你为什么要带着假发啊?

我说,有时候,男人比女人方便些。

娜娜说,那你怎么又不戴了?

我说,现在不是有时候。

娜娜说,所以你果然是去找鸡的。

我说,不对,我是在等鸡找我。

娜娜说,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说,区别就在于,我找的话会打小卡片的电话,而我等——你就来敲门了。

娜娜说,最后反正还不都是干那事。

我说,这可不对,不然,为什么我们现在会在公交车上呢。

娜娜说,因为你有病。

我说,不,这证明我不想干那事。顺便再说一句,娜娜,我现在可是你的客户。

娜娜说,哦。

我说,你怎么也接女人的活?

娜娜说,有钱就干呗。

我说,那为什么收一样的价格,你不觉得女的其实很麻烦吗。

娜娜说,你别看我这样,我是支持男女平等的,我在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媒介,向他人传达我的理念。

我说,那你还挺有奉献精神。

娜娜说,那是。

我说,那你有把理念好好的传达吗?

娜娜说,问题就是,男人不知道我给女人的一个价啊。

我说,哦豁。


车很快就要到了,朋友接到电话后说来公交车站接我。我开始掏钱,娜娜却拒绝了。

我有点意外,却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娜娜说,这我就不要了吧,你不睡我就给我钱,让我觉得自己的价值都没了。

我说,那我还是给你50打车回去吧,这么晚了,不安全。

娜娜说,我就没安全过。

我还是把50递给了她。


娜娜接过钱,突然问了我一句,你干什么的?

我说,我是个写东西的。

娜娜说,不会是专门写报纸来扫黄的吧?

我说,扫黄一般不派女人,我写小说的。

娜娜说,挺厉害啊。



我点了点头,打了个喷嚏。





下一站就该下车了。



我说,和你说话真愉快,可惜我马上就要下车了。

娜娜说,这怕什么,你真想和我说话那你明天开车到我店门口去,然后你带我去兜风,你开多久我们就说多久。

我说,这不好吧,你明明是专业陪睡的,现在搞得专业陪聊了。

娜娜说,这有什么,我专业陪睡你也没和我睡,我现在本该带在旅馆里等着敲另一个人的门或者被点钟,现在不一样和你坐在公交车上嘛。

我说,那好,我明天来接你,现在我要下车了,再见。

娜娜说,再见。

朋友看见娜娜朝我挥手说再见,问我,那人是谁?

我说,是个艺鸡。

朋友说,没想到你还去找鸡。

我说,不。是鸡找我。


第二天我还真的把车开到那家旅馆去了,我懒得再带些假发什么的,淡淡给自己扎了一个马尾,我把娜娜叫出来,她没怎么太吃惊,说去洗个澡,于是我靠在房门外抽烟,抽了三根,两根万宝路,一根兰州。之所以抽不一样的是因为万宝路抽完了,这家店却又没有,于是便买了兰州,直到最后一根烟抽到头,快要烫到我的指尖,娜娜才换好衣服出来。

娜娜说,作为一个女人,不能抽太多的烟,对孩子不好。

我笑了,说,你觉得我可能去生孩子吗。

她说,也对,忘了你喜欢女人了。

我说,你当初要是看清楚了其实我是个女人,你还会不会来敲我房门?

娜娜说,那肯定不会啊,一般的女人都不会找鸡啊,要找也找鸭。虽然我也会接女人的钟,可我不会亲自上门去。

我说,那我今天来接你,你怎么答应了。

娜娜说,和你说话挺好玩的,而且你又不会和我睡,你又不喜欢我。

我说,你能随便出去吗?这里没有管你的妈妈桑?

娜娜说,哪里有什么妈妈桑,刚入行的时候还有,都现在了,我们这种老人全是接散活,又不是古代青楼,你还以为一大屋子的花姑娘等你挑啊?

我说,那你怎么住在这旅店里?这不是鸡窝?

娜娜说,这条街还是个鸡街呢,我今儿睡旅馆,明儿睡洗浴中心都行,反正这些特殊服务哪里都有的。我们这种接散客的给点分成给老板就行。

我说,不对啊,接散客的不都是大晚上站在街上拉人的吗。

娜娜说,你不懂,我们这条街不一样。

我说,怎么着,还是个特殊的鸡街了?

娜娜说,可不是!你到底还走不走了?寒冬腊月的,我冷死了。

我说,好,那我们上车。



娜娜坐在我的旁边,直到她把一大包东西放在后座之后我才看清楚她提的东西,——几件衣服和内衣裤,牙刷还有洗脸帕,几本书,还有一大包零食。

我发动了车,笑她说,你居然还会带书。

娜娜说,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一个有文化的鸡。

我说,对对对。但我没和你说我要去多久去多远,你干嘛带衣服。

娜娜说,你一看就不像会停留的人,我在窗边都看到你整理后备箱里的行李箱了。

我说,怪不得你看到我不惊讶,不过你就这么跟我走,不怕我把你卖了?

娜娜说,我昨天就说了,你开多久我们就聊多久。就当我的短期旅行吧。卖了就卖了吧,反正我都在卖自己。诶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看过一本韩寒的书,就是讲的一个妓女和一个嫖客在车上的故事。

我笑,说,你居然还看韩寒。

娜娜说,那是一个客人留在我这里的,没有事情做,就看了。

我说,那是不是叫《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娜娜说,对对对,就是那本。

我说,那里面的主人公也叫娜娜,你们挺像的,等等哈,你会不会也和她一样怀孕了,准备跑路啊。

娜娜说,我他妈都结扎了,怎么怀孕,再说了,你又不是男的,也没睡我,也没什么太像的地方。对了,你不是作家吗,不如你也把我们两个在车上的经历写下来。就叫…2015,我要和这个世界谈谈。

我说,为什么是要和,而不是想和。

娜娜说,我这人比较直白,想做的事直接当成目标,不当成幻想。

我说,可我的车不叫2015,而且这样写出去,别人会说我山寨的。

娜娜说,山寨就山寨,大不了我变成山鸡嘛。

我说,你之所以取名叫娜娜,是不是就因为那本书啊。

娜娜说,不是。我之前听了那什么Gala的歌,有一首就叫娜娜,你等着哈,我唱给你听。

我点头,说好,娜娜就开始唱了。

  

        

   “ 忽然夏夜 化为晨冬

  潮落无声 却汹涌

  寥寂夜空 无尽无穷

  留一盏灯 为你到天明

  忘不了曾经 甘苦与共

  不问冷暖 相依相拥

  忘不了后来 水乳难交融

  你随心而行 剩下我寤寐不宁

  想把你留下来生活不再去漂泊

  想给你写封信我的心情已淡漠

  想让你变快乐不管未来多渺茫

  想和你说再见人已不知了去向

  忘不了曾经 青春懵懂

  穷尽所能 抹月批风

  忘不了后来 云过天空

  你随心而行 剩下我寤寐不宁

  想把你留下来生活不再去漂泊

  想给你写封信我的心情已淡漠

  想让你变快乐不管未来多渺茫

  想和你说再见人已不知了去向

  失去你我不会放声哭

  就像水底沉默的珊瑚

  你知道我会为你祝福

  愿你永远穿漂亮衣服”


唱完了,刚好遇到个红灯。我鼓了鼓掌,娜娜唱歌不算特别好听,可是也不难听,总比我五音不全好多了。

娜娜清了清嗓子,说,你知道为什么要把这首歌的名字拿来当我的名字吗?

我说,因为好听?

娜娜说,不是。是Gala之前说的一句话。他说,娜娜is a bitch,但我们都爱她。你看,多适合我啊。

我说,不错啊,你居然还懂洋文。

娜娜说,脏话我都会一两句,还有你重点错了。

我说,嗯。大家都爱你。

娜娜说,不我的意思是,我是个婊子,不过是人见人爱的那种。



绿灯亮了。



我继续往前开,娜娜把玩着自己的头发,有好一阵子,我们都没有说话。

娜娜突然开口了,她说,你知道我说的和你说的有什么差别吗?

我说,不知道。

娜娜说,你只说我被人喜欢,不过我始终知道,不管多少人喜欢我,我始终都是个婊子。

我说,你这样说自己不难受吗?

娜娜说,有什么难受的,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叫有自知之明。

我说,对。

娜娜说,你准备走多远。

我说,大概4,5天吧。

娜娜说,那我回来的话,你得给我买机票。

我说,好。

娜娜说,你走那么远干嘛?

我说,我去参加前女友的婚礼。

娜娜说,你怎么不坐飞机去?

我说,我想把我们留下记忆的地方全部走一遍。

娜娜说,这个,就叫做,放不开。


我说,对。


红灯突然又亮了。


2.


我从小就知道我与众不同。


一直以来都和男生厮混在一起,却从来没什么感觉,就连一起看黄书的时候我唯一感兴趣的也是那些个女人的裸体。

起初我并不知道是为什么,直到高中交了男朋友,准备变成女人的那天晚上规规矩矩的和他一起看黄片,片子是3p,一开始两个女人在那里吻来吻去,不知怎的我却有了反应。

男朋友看到了,感到十分惊奇。


他说,平时看那些东西你都面无表情,这次怎么回事?

我说,没准我喜欢的是女的。

他说,操,我裤子都脱了你给我说这个。

我说,不然我给你叫个鸡吧。

他说,叫个鸡巴!


于是我便离开了,大家好聚好散,不过一开始我担心他会到处张扬,还找了两个人准备打他封口,结果他却未曾向任何人提起过。

我还和前女友在一起的时候约他出来吃过一次饭,问他,为何不说出去。


他说,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我说,是。

他说,操。

我说,到底为什么啊。

他说,要跟别人讲自己的初夜之所以没能顺利进行是因为女朋友是个les,我会被嘲笑的好吗!

我说,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前女友在一旁哈哈大笑。




眼前的路似乎有点堵了,在这个国家几乎都没有不堵车的时候,我把车速放慢,跟着前面的队伍磨磨蹭蹭。

娜娜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半个小时前我就让她睡会儿,她偏不干,说要看遍这一路的风景。

我决定不管她。


过了一会儿,娜娜似乎是熬不住了,眼皮直打架,还是撑着不睡,我看不下去,转过头问她要不要抽根烟精神一下。


娜娜说,不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说,你的工作本身就对身体不好。

娜娜说,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更要保护自己的身体,不然就赚不了钱了。

我说,你可真是体现了身体是本钱这句话。

娜娜说,那是。

我说,你这么困,还是睡会儿算了。

娜娜说,不睡,你陪我聊天吧。

我说,你是不是怕我把你拐走了你不知道路回家。

娜娜说,那是,我包里还有录音棒,你和我说的所有话都被录着的,你小心点。

我说,何必呢,不都是卖吗。

娜娜说,我自己卖还能赚钱,你卖我就只有你能赚钱了。

我说,那好,你说吧,想聊什么。

娜娜说,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带上我。

我说,我也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上我的车。

娜娜说,我想旅行嘛,反正这趟也不要钱,我从来没有去看过其他的世界,还有什么远方。世界那么大,钱包那么小,遇上免费车,肯定上车跑。

我说,你这么会说话,怎么不去当相声演员呢?

娜娜说,你还别说,我还给别人演过相声的。

我说,是哪个客人兴致这样高?

娜娜说,是孤儿院的小孩子们。

我说,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娜娜说,工作工作。

我说,你果然提供上门服务。

娜娜说,滚。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娜娜,我和她非亲非故,连熟悉都算不上,不过是未成功的一夜情这样的关系罢了。娜娜也不算是我喜欢的类型,要说的话不过就是聊的挺好,或许路途遥远自觉太过枯燥,想让她陪着聊聊天解解闷也是有可能。

总的来说,不过是一时冲动。


我说,娜娜,你干了多久了?

娜娜说,挺久了,你问这干嘛。

我说,既然时间挺久的,有没有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客人?

娜娜说,你这是要我给你讲故事吗。

我说,光聊天多没意思啊,正好醒醒你的神。


娜娜说,有还是有,其中一个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宅男,说宅也不宅,只是长的像宅男。

我插嘴,宅男长的是什么样子,还有相似的?



娜娜说,你看见就知道了,很容易认出的。好了别打断我,那个宅男挺偏激的,好像是工作被裁来找人发泄,一进门之后我还没脱衣服,他就把我摁床上了,我还在想怎么那么猴急,他就让我坐起来,正儿八经的开始和我聊天。

我当时就懵了,结果他把我制住是为了先聊天,不过他是包夜,所以聊一下也没什么。不过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会哭诉他失业了,没想到他披头盖脸就来了句,我要操翻这个世界!

我差点笑出声来,他神情严肃,继续说,我觉得有错的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现在搞的像说话比能力还重要,越会拍马屁的走的约高,即使他娘的他什么都不会。我说,不仅是你们,就连我们也一样,长得好看的比技术好的更惹人爱。他不服气了,他说我才和你们不一样,别把我相提并论,我告诉你,我可是名牌大学出来的,和你们这些婊/子一样。

我也生气了,我说你高材生又怎样,还不是被裁了过来买妓,我们长得不好看的技术练好了自然有人买,你傻比兮兮的会工作也不会说话,别人比你会说话也是一门技能,我们都知道苦练,你都不知道好好说话,我是老板我也裁你。

他说,我哪里不会说话了,该拍的马屁我都会,我就奇了怪了,我举报同事偷奸耍滑,一个办公室的都开始针对我去老板面前说我坏话,就像高中的时候有人上课耍手机被收了,在我面前骂老师,我给他说你这明明就是违反校规校纪。结果半个班的人都开始骂我。我难道说错了吗?我明明做的正确的事,他们有什么权利把自己当成被害者?

我说,大家都更愿意相信他们觉得对的事,找别人的错比承认自身的错误容易多了,你如此说你的竞争对手会拍马屁,却不说自己不会说话愚钝无比,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他哑口无言,我有些烦了,想快点结束,我想要是不继续了我就走了,重新接个客可能赚的还多些,他突然动作了,把我一把摁床上,那力气大的我现在都还记得。

他特别愤怒,他说,即使我有错,世界也比我错的多,我要操翻这个世界,所以现在开始你就叫世界,等我操翻你我就相当于变相报复了世界,这个晚上你谁都不是,只是世界的代替品,是个媒介。

于是他娘的就动手了,粗暴至极,害得我停工了两三天损失了好多钱,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以后再也不接这种神经病的单子。


娜娜说到这里狠狠的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缩仿佛现在都还记得那股疼痛感,我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便抿着嘴不说话。


娜娜说,我说完了,你有什么感想吗。

我说,这人思考方式真不一般。

娜娜说,滚滚滚。



终于不堵车了,我加快车速往前飞奔,娜娜也终于肯睡了,手中攥着那录音笔不肯放,我把烟熄了,窗子关上,喧闹的风声霎时间停了,整个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娜娜平稳的呼吸声和细微的鼾声。我瞧了一眼手机,一条短信也没有。


还有四天,自被发了请柬后,她还一直未与我联系。我关了手机,车正好进了隧洞,在一片黑暗之中,我的思绪突然飘得很远很远。



我第一次喜欢的女孩子是初中同学,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的性向,只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奇怪。那女孩是我们班班长,长的水灵灵的,眼睛又大又亮,我特喜欢和长的好看的人打招呼,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她和很多人都交往过,高年级的低年级的上学的打工的,她的朋友也是天南海北,总的来说她应该是个不良少女,但却意外的受老师喜欢。

我是个挺疯的人,但遇到真正的大姐也只是收起性子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直到她转学离开,我才刚有些怀疑我的性向,于是她留在我心中的始终只有往前跑的样子。

后来我才觉的,我也是挺有品位的,我喜欢的这些人,虽然都没和我在一起或者是没长久,可都教会了我许多。班长当时最喜欢的就是拖着我给我讲她的恋爱故事,她是个为自己而活的女性,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喜欢就告白,不在意什么女追男,不喜欢就分手,不在意别人说她什么。她永远一副积极向上的样子,打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从小就想我绝对不会和这种坏孩子一起玩,我遇到她之后我就想,妈的,要我和她一起贩毒我都干!要她说明儿想杀个人,我肯定今晚就把刀给准备好了。

她似乎永远都在奔跑,跑向她男朋友,跑向老师,跑着去打架,跑着去玩,跑着去坐车,跑着迟到,越跑越远,越跑越快,她的头发长了又短,短了又长,后背被汗水不停的浸湿又被风干,她从一个人形变成一条线,一个点,远到我看不见,快到我追不上,可每次当我走不动的时候,她都会突然停下来等我。

于是她从一个点重新变成一条线,一个人形,逐渐从后背变成侧面,我从不停的追逐,变成了与她并肩同行。

等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的时候,她却突然走了。


她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倒是和我说了,把我约出来,两个人站在寒风萧瑟的操场,像个傻逼一样的瑟瑟发抖。


班长说,我要转学了。

我说,你又没闹事,怎么要转学。

班长说,我父母要搬去外城,硬是要捎上我。

我说,你似乎不想去。

班长说,从小我就发誓,我的任何事情都要自己做,我自己来规定我要在哪里上学,要考多少分,要做一个怎样的人,可是每一次一开始就被拦住了,作为一个孩子来讲,父母永远都是我的围墙,这墙就跟国内墙外网一样,你翻过去了也可能会再次被墙一道。在那种环境下,你不管想怎样有自我意识,都是不可能的。

我说,你可以快快长大,自己赚钱然后再按照自己的设想来活。

班长说,从小开始就被计划,被安排,被奴役,思维成了定性,怎么可能说改就改了。人人都说要自由,可自由又岂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你的人自由了,思想被禁锢久了,灵魂也是自由不了的。

我说,你年纪虽小,想的倒是蛮多的。

班长说,无知的人类最可怕,可聪明过头,也会变得无知。

我说,啥?

班长说,我知道你喜欢我。

我说,我是喜欢你啊?我也喜欢小红小黄小明小………

班长说,你再长大一点,你就明白我什么意思了。

我说,我可比你大一岁。

班长说,你听听自己说的话,所以说我才说你永远都长不大,不过你可不是彼得潘。

我说,谁要当那么一个小屁孩儿啊。

班长说,你快回去吧,一会儿该感冒了。

我说,你还会回来吗。

班长说,等我真正成为一个自由的人,我就回来了。

我说,会很久吗。

班长说,很久很久。


说完她就走了,风越吹越大,突地下起雨来了,当时我还呆愣在那里,于是被淋了一身的水,狼狈的回了家,果然感冒了,还发了个高烧,害我的骂了她一晚上的乌鸦嘴。


后来我们就再也没见过,看来过了很久很久,她都还没有变成自由的人。



而我早已长大了。



3.




持续的开车让人疲惫,我把车停到路旁,唤娜娜下车吹吹风。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我甚至都可以闻到海鲜的鱼腥味,娜娜伸了个懒腰,靠在车门上吹风。

我摇摇烟盒,只剩两根万宝路,还是在上一站的宾馆里买的那盒,细碎的烟丝顺着抽出的烟掉了点下来,落在平坦的公路上。

我拿一根在娜娜眼前晃晃,问她,抽吗。

娜娜说,不抽,臭。

我说,烟臭还是我臭?

娜娜说,都臭。


公路下是平静的江水,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娜娜早就披上了我的厚外套,我却还是衬衣牛仔裤,我其实挺期盼自己生个病什么的,都走到这里了,我才发现,我或许并没有勇气去参加那什么婚礼。

路上静悄悄的,连一辆过往的车辆都没有,我和娜娜都没说话,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那烟在我吸过一口后便一直握在手上,竟缓缓的快要燃尽了,直到烟头烫到我的手指,我才缓过神来,可惜的丢掉烟蒂,往前很长一段路都是公路,而我只剩一根烟了。


正当我难过之际,娜娜突然问我,我们走的是高速路吗?

我说,当然不是,高速路怎么敢停车。

娜娜说,那这里可以停吗。

我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样子也不会有交警来吧。

娜娜说,……我其实就想告诉你我看到交警了。

我说,操!为什么不直说?!


我愤愤的转过身去,就看见那交警从摩托车上下来,想着反正也避免不了了,我只叹口气,拿钱包准备付罚款。

交警说,这里不可以停车,你们知道吗。

我说,不好意思,我是外地人,不知道。

交警说,这是常识,好吗。

我说,我可能没什么常识吧。

交警说,你怎么这么……是你?

我说,是我啥?

娜娜说,是你啊。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到娜娜和那交警四目相对,这时我才明白结果那句“是你”并不是对我说的,我闭了嘴,站到一旁,突然烟瘾发了,却顾忌着只有一根烟,憋着难受的很。



交警说,你改行了?

娜娜说,没有。

交警说,你这外卖做这么远,还有专属司机?

娜娜说,卖你麻痹。

交警说,你还在生我气?但当初我是真心喜欢你,但是你也知道,我怎么能和你在一起呢。

娜娜说,我生个毛线的气。

我插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娜娜和交警一起白我一眼。

好好好,我闭嘴,你们男女之间我不懂,行了吧。我耸耸肩,闭嘴对抗烟瘾。


交警说,你知道,我当初是真的对你好。

娜娜说,对我好的太多了,我不记得了。

交警说,你现在还在耿耿于怀吗,都过了那么久……

娜娜说,耿耿于怀的是你吧,我什么都还没说,你自己却在那里瞎逼逼。

交警说,虽然现在说没什么意义了,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和你之后,我也再没嫖过其他的人。

娜娜说,说起这个,你还欠我488的包钟费呢。

交警默了默,把钱掏出来,娜娜也不含糊,接过就塞包里。

我叹口气骂娜娜蠢,说万一一会儿罚款罚500怎么办,这样还亏了12块。

娜娜说,反正是罚你又不是罚我。

交警说,不用了,我这次不罚你们,你们快走吧,以后别乱停车了。

娜娜转身就朝车走。

交警叫住她,问,以后我还能去看你吗?

娜娜说,你不是结婚了?还嫖?

交警说,我就和你说说话。

娜娜说,随便你,付钱就行。

娜娜说完头也不回的就上车了,留下交警一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默了默,上前走向交警。

我说,哥们儿,能拼我包烟吗。


交警给了我一包绿沙龙,这烟我听说过,却从来没抽过,认识的有个烟友说带劲的很,抽起来跟吸毒似的,晕晃晃的。

我便拿出一根嗅嗅,有些薄荷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只可惜太短,几口就能吸完,怕是熬不到下一个杂货店了。

娜娜敲敲玻璃让我快上车走,远处已经看不见交警的影子了,我点燃一根含在嘴里去拉车门,吸了一口,浑身激灵,差点挂车门上了。

我的头一瞬间有些晕眩,口腔里满是辛辣的味道,像被灌了壶白酒,娜娜疑惑的看着我,我用力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说,这下好了,本来担心会不够抽,这下恐怕还抽不完了。

娜娜没答我话,我却自顾自的拉手刹踩油门说开了。

我说,你真够可以的啊,还和这么个口味重的人有过些纠葛。

娜娜说,不过是个客户罢了。

我说,不过是个客户罢了,那你生什么气。

娜娜说,我生你奶奶个气。

我说,我奶奶可没惹你。


娜娜没接话,忽的一下就哭了,哭的我莫名其妙手忙脚乱,一边要开车一边要弹烟灰一边还要给她拿纸,差点没出交通事故。

娜娜接过纸胡乱的擦了两下,说那交警是她的初恋,第一次出来卖的时候遇到时交警还是个小保安,当初傻傻的以为会像那些什么古装戏里一样被赎身然后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结果保安考上了交警,调离原地,连电话都没有再来过。

娜娜说,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我的姐妹们都说在要免费给自己最喜欢的男生上,于是最后一次我没有收他的费,当初还是太年轻了,我们这种人怎么可能遇得到真爱呢,来这种地方的男人,没一个会是好东西。

娜娜仰起头来,让泪水干的快些,我把已经吸到头的烟灭掉,让娜娜再帮我点了一根。

这次的眩晕感好些了,娜娜一边收拾烟盒一边说,从那以后我发就誓,同一本书不看第二次,同一款衣服不买第二件,同一个客人不用第二招,同一个人不爱第二次。我要一直往前走,做一匹撞南墙也不回头的好马。

我点点头,娜娜继续和我胡扯。

她说,你知道吗,我小学的时候作文写得特别好,回回拿高分,可有一类作文我怎么都不会写,你猜是什么。

我说,猜不到。

娜娜说,是关于理想的,我从小就感觉没什么理想,唯一的理想大概就是做有钱人的女人吧,不过现在看起来是不可能的了。

我说,不一定啊,万一和你睡过的人有一个是有钱人,那你那一晚就做了次有钱人的女人了。

娜娜说,你说的好有道理,看来我梦想是完成了,你呢,你有什么梦想吗。

我楞了下,说,我的梦想就是和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娜娜说,那你完成了吗。

我说,现在没有,以后会不会,我也不知道。


这时我们刚好驶进一个隧洞,洞里静悄悄的,只有引擎微弱的声音和娜娜吸鼻子的声音,车里黑乎乎的一片。只有导航发出的微弱灯光打在娜娜脸上,衬出她哭花的脸,渗人的很。

驶出隧洞的那一刻我的电话突然响了,吓得我手一抖,烟灰全落在了身上,有些刺人的烫,娜娜帮我拂去,转身看到镜子里自己可怕的脸,大叫一声开始补妆,我再深吸一口,把烟伸到窗外扔掉,有些细碎的灰白落在我黑色的车身上,分外刺眼,烟雾飘得很远,几乎都要从我后面那辆车未关紧的车窗里钻进去。

我打了个信号灯减慢车速让他们先过,接了电话开了免提,女子的声音充满了整个车厢。


是我这场长途旅行的女主角打来的。



她说,我过两日就结婚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地点阿慧应该都告诉你了。

我说,都告诉我了。

她说,那你快来吧。

我说,好。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补好妆的娜娜一脸看外星人的表情看着我。

我说,怎么?

娜娜说,你们就说这么两句??

我说,不然呢,难道还要深情的拉家常然后说我不舍得你你别结婚了跟我跑吧。

娜娜说,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我说,我也决定做一匹你那样的马。

娜娜说,我都给你讲了那么多故事了,你给我讲讲你的呗,从初恋开始。

我说,有什么好说的,初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的性向别人到知道我喜欢她了,后来交了两三个女朋友,处的不好就分了,最后一个马上结婚了,over。

娜娜说,听起来初恋的戏份很足嘛。

我说,你就别指望了,我都记不太清她了。

娜娜说,那你给我讲讲你最后一个女朋友呗,看你这么珍重的样子,似乎怨念蛮深嘛。

我说,有什么好说的?

娜娜说,抽根烟吧。

我说,我是不会因为一根烟而屈服的,更何况,那是我得到的烟又不关你的事。

娜娜握着烟盒,说,这薄荷味挺香的。



跟隔壁学校的小太妹分手后我便彻彻底底的成了烟民,一天不抽个一两包浑身不舒服,当时也正好出柜,气的我妈停了我的生活费,打工来的零花钱一下子变为生活费,还得供烟,整个人跟贫民似得。

前女友是我同学兼室友,四人宿舍里有两个是我们的学姐,大三实习搬出去,也一直没有新人搬进来,于是时常只剩我两个人。

我的性向是个公开的秘密,大家都知道我有女朋友,也从来没嫌弃过我什么。我入学的时候和对面学校的学生会长在谈恋爱,谈了一学期换成副会长,结果又过了一个学期换成了个小太妹,一宿舍的人骂我自甘堕落,前女友骂的最凶,害的我差点以为她看上我了。

我和小太妹谈恋爱的时候时常夜不归寝,理所应当的学会了打架抽烟喝酒做爱,这倒对以后的发展起了很大的作用,和小太妹分手的那天恰巧前女友也和他男友分手,两个失恋狗凑在一块儿把学姐们喊出来畅快淋漓的喝了一场。

学姐A摇着酒瓶骂我们,说早就劝我们别跟那种人在一起,偏不信,现在受伤了倒好了。

我说,我没受伤。

前女友说,我也没有。

学姐B说,没有还喝的那么醉,傻逼。

我说,傻逼就傻逼吧,做个傻逼挺好的。

前女友说,好,那我们一起做个傻逼。

学姐A说,你两干脆在一起吧——

我抱着酒瓶,哈哈干笑,没有回话。

前女友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双颊微红,步伐漂浮,像在跳舞——她喝醉了。


结束的时候她整个人醉成了烂泥,我扶着她拦了辆车回学校,学姐们回了一起租的房子,我从汽车的反光镜看见她们两个人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恶心的够呛。

付了钱把前女友拖回宿舍,筋疲力尽的我坐在自己的床上靠着墙喘气,她从隔壁床晕晃晃的走过来,差点把桌子上的杯子碰到。我心惊肉跳的看着她脚步虚空的爬上我的床,靠着我和我一起盯着窗外的明月。我稍微庆幸了一下自己睡下铺,不然她肯定得摔。

我的床刚好对着阳台,月光洒了点进来,落在被我们堆满杂物的学姐们的床上,我们两的影子被拉的很长,从远处看或许还颇具艺术效果。

我摸索着拿出根烟,刚含上还没来得及点火就被前女友打落了。


前女友说,吸烟不好。

我说,上瘾了。

前女友说,是对烟上瘾,还是对小太妹上瘾?


我错愕的转过头看向她,她已全然不是那副喝醉酒的模样,眼睛亮闪闪,像天上的明星,像洒进来的月光,像水杯里清澈的温水。

我和她静静的四目相对,我想我的视线或许想颗小石子吧,不然她眼里的那片湖怎么有波纹荡漾。窗外的风声呼呼的,有些嘈杂,这样晚了却都还能听到有汽车的轰鸣声,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望着她,她望着我,我的脑袋里想了很多事,现在却一件也记不起来了。


接吻吧。


不知是谁先开口说的这句话,两人的唇便触碰到了一起,沾着酒精的冰凉和淡淡的烟草香气,她的舌头软的像果冻,还有些微微的甜味,我很恍惚,一瞬间想了很多,一瞬间又什么也没想,我们都是谈过恋爱的人,接吻自然不在话下,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笨拙的像是第一次,她还差点咬到我。

我不知道是她醉了还是我醉了,也或许是我们都醉了,像两只打架的野兽,想要把对方咬出满嘴的血似的,用力的很。

过了很久我们才分开,前女友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想吐。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她接嘴说,酒喝太多了。

我说,吐吧。

她哗啦啦吐了我一床。


我说,我是让你去厕所吐。



4.



前方堵车了,我也开得有些累,靠着方向盘休息,娜娜不眠不休,追着问我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从她手中抢过一支烟来,点燃没有说话。

磨磨蹭蹭的过了收费站,我直接向右拐拐到一家小旅馆门前,停了车下去开房——我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娜娜说,不行,你得说完,不然我心里不舒服。

我说,说是可以,你好歹让我睡一觉,我开那么久的车又一直在跟你说话,挺累的。

娜娜说,那么累你还有力气抽烟。

我白了她一眼。


匆匆忙忙的洗了个澡拉娜娜出去吃饭,这一路她到安静了点没再吵我,街边的川菜挺合我的胃口便吃多了点,害的差点没胀死。

晚上娜娜睡的很死,我却睡不着了,在床上翻腾了半天去了阳台抽烟,月光皎洁的很,像白的过分的牛奶,透过树叶撒在地板上,一地斑驳。绿沙龙也只剩一根了,我早已习惯那种眩晕感,不过国内货不太多,于是把这根留下了。轻手轻脚去楼下买了包玉溪,我想其实这些年我的烟瘾小多了,这几天的量差不多算是和前女友在一起时半年的烟量了,想到这里,我就又想起她问我是对烟上瘾,还是对小太妹上瘾的那时候了,她的眼睛亮亮,嘴唇冰冷,弄得我心痒痒的。直至今日,那呕吐物的臭味依旧留在我心里,还混杂着酒精的辛辣,少女的甘醇,糖果的甜腻,香烟的苦涩——永远的留在了我心中。

我突然想起班长,她走的那一刻留给我的是无尽的疑惑,塑胶操场的尘土,还有暴雨的冰凉,微微的汗味,以及永远挥不掉的背影。

我后来总想,我还以为自己终于能与她并肩了,结果却被甩的更远。


我回房间的时候娜娜连鼾都打起来了。我想怎么前几天就没听到过这家伙打鼾。我静静地看了她很久,烟点燃了却一直没往嘴里放,自己在那里缓缓的烧,烟灰落了一地,有些飘到我手背上,微微的烫。

我把烟熄灭,跳到娜娜床上,把她吓醒了,双手遮胸像我要怎么她似的,我盘腿坐好,问她要不要继续听故事。

娜娜说,你神经病吧。




前女友吐了我一床之后,呆愣地望着我,我叹气,把她扶下床好好的再去厕所吐了一次,这床单是不能要了,包起来扔到走廊的垃圾桶里,我看了自己的床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她倒挺自觉,自己让出位置让我去和她睡。

我说,先洗澡,臭的很。

她说,是呕吐物臭,还是我臭?

我说,都臭。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还没起床,我被她章鱼似的缠绕着,也只好翘课了,打了电话让同学帮忙点点名,我稍微坐起来点摸出烟来,才一点燃,就被她抓住了。

她的动作极快,让我有些怀疑她早就醒了,她用手指直直的灭了我的烟,看的我都又烫又痛。

她说,别抽了吧。

她的语气极软,有些飘忽不定,还有些沙哑,我感到不对劲,赶忙摸她的头,果然是发烧了,急急忙忙把她拖起来去医院,她不肯动,对我说,以后别抽烟了吧。

我说,一时半会儿,戒不掉的。

她说,戒不掉烟,还是戒不掉她啊。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湿漉漉的,我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和小太妹分手我确实没什么留恋,可她却执拗的关心着这个问题,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想深究,她还扯着我的衣袖,说,慢慢戒吧,我陪你。

我猛地凑上去亲她。


那是个明显的,带着情欲的吻,我几乎是使出毕生功力像是要把她吻窒息一样的吻她,她的眼泪都快呛出来了,我的手伸进她的上衣,触摸到她灼热的在颤抖的身躯。

我放开她,说,去医院。

她没再拦我。


等她打完点滴醒来已经快要到傍晚了,她穿着睡衣和我在马路上找便利店买东西吃,彼此都没有说话,可能是不想说,也可能是找不到话说,我的脑袋里乱糟糟的,她却好像是什么也没想的样子。

一路无言。买完东西后快走到宿舍楼下了她才开口,一开口就吓了我一跳。

她说,喂,我们干脆在一起吧。

我说,啊?

她说,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吗。


对了。我想起来了。


昨晚喝酒的时候,学姐A说,你两干脆在一起吧——

我抱着酒瓶,哈哈干笑,没有回话。

而她说,好啊。


那时的我只注意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双颊微红,步伐漂浮,像在跳舞。我只注意到她喝醉了,却忽略了这句话。

她说,好啊。

她说了多少遍呢,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没听到还是故意不去听,她说了多少遍呢,学姐们的脸色都有些改变,我却只顾着抱着酒瓶干笑,她说了多少遍呢,我烟头都扔了一地,却一句话也没回答她。

那天晚上的风吹着那么冷,不知道她的心是不是也一样的寒冷,以至于我们接吻的时候她的嘴唇还是那样的冰凉。

我想,她不是同,我不能把她拉下水。

我想,难怪我跟小太妹谈恋爱她反应这么大,原来是真的看上我了啊。

我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她打断我的胡思乱想,说,你别想什么我不是同,我就是喜欢你而已,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总是那么的清澈,似乎一眼能望到底,还有那亮闪闪的泪花,好像灯光打在玻璃杯上。


我想,这辈子我大概就栽在她手上了。

不过没关系,我心甘情愿。




于是我们就在一起了,谈恋爱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两个人在一起还能做什么呢,牵手约会做爱打炮罢了,往往让人留恋的不是相恋过程中的点点滴滴,而是在一起时的初潮般涌动的激情和分手时或愤怒或悲伤的奇怪情绪——至少我是这样。

我对我们在一起时没太多的印象,只依稀记得是交往这么多个女朋友里最开心的一个了吧,家里也终于妥协,我还带她回去吃过饭,在一起了四年多,期间认识个朋友叫阿慧,吵着说要当我俩婚礼的伴娘。

我说,还不一定结的到呢。

阿慧说,国内结不到就去国外呗。

我说,我的意思是,不一定我们会走的那么远。

她说,你等着吧,我这辈子就赖着你了。




我突然困了,在娜娜身边躺下准备睡觉,娜娜一副想把我揪起来骂的样子,看到我的样子却放下了拳头,也躺了下来。

我想,我现在是什么表情呢,会是什么奇怪的黑着脸吗,还是看起来很挫呢,不过也可能是面无表情吧,因为我的心情也没什么起伏。

她说,这辈子就赖着我了。


果然,这辈子最不能相信的就是誓言。


第二天起来后,我去退了房间,草草吃了早饭就拉着娜娜上了车。明天就是她的婚礼,我得快点赶到那座海滨城市,这样的日子,我是绝对不能迟到的。

走的太急,车都开了几里远了我才想起我烟都掉在了房间,不过今天还好,没什么想抽烟的欲望,倒搞得娜娜有些不习惯了。

娜娜说,你还是把故事讲完吧。

我说,好。

我边说边打开了车上的CD机,里面是李志的歌,一出来就是首山阴路的夏天。

他唱。


这次你离开了没有像以前那样说再见,再见也他妈的只是再见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想象的那么接近,只是两棵树的距离


我想,唱的真好,我们之间,真是从来都没有想象的那么接近。



在第四年末尾的时候,我们分了手, 虽然在别人看来很不可思议且莫名其妙,不过我们似乎都挺平淡的,分手也不过一个理由:父母不允许。


我倒是天生的性癖导致的,过早的出柜早就没什么压力,她却不一样,一个大好的姑娘要没遇到我多半孩子都有了,她的父母十分生气,禁足了她一段时间,等她好不容易逃出来与我相见时,她便提了分手。

她还是放弃了。


我从不爱强求,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讨论她父母不允许该怎么办的事,她常说就干脆与我背包走天涯,可真正到了这时候,她却放弃了,我有点想笑,若是告诉她的父母说是来与我分手的,不就可以堂堂正正走大门了吗。非要翻墙翻得自己满身是伤,惹得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我想,她可真聪明啊。



讲到这里我就闭嘴了。


娜娜说,讲完了?

我说,讲完了。

娜娜说,在那以后你们还见过面吗。

我说,有见面的必要吗。

娜娜说,你很不甘心的样子。

我说,大概吧。

娜娜说,要是她要和你逃婚,你干吗。

我说,到了。



在这之前我从没见过海,那片蔚蓝的深邃的东西总让人有些恐惧,却又说不出来是为什么恐惧。这样的冬天海滨城市果然是艳阳高照,我找了个沿海的宾馆和娜娜住下了,听说她也住这里,不过有又什么关系呢。

我开好房间便陷入了沉睡,娜娜自己跑出去走动我都不知道,只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阿慧发了短信让我在婚礼前去看看前女友。

我回了她的短信说好,转头看到娜娜不见了,连行李也消失的干干净净。

我愣了一下,翻了翻自己的包,什么也没有掉。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的笑了一下,一起走了那么久,我却一点都不信任她。

她去哪儿了呢。在去婚礼现场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是去找交警复合了吗,还是自己回了原来的城市重操旧业,或者是在这里找到了客源便留下了,或者是跟我走了蛮久挺开心,决定自己也到处玩乐一下。

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走的很快,一会儿就到了那酒店,问清楚新娘所在地后,我直直地走进化妆间。



当我推开门的那一刻,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她挽着头发,穿着白色的婚纱。头纱还没带上,随意的搭在一旁的凳子上,她画着红色的唇彩,即使在这样的日子她也不着浓妆,淡淡几笔,倒也衬得她的美丽。

阿慧招呼其他人出去,留我们单独谈谈。

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说,我本来是要在你们两个的婚礼上当伴娘的。

我说,没事,现在你可以分开当了。


门啪嗒一声关上。



我望着她,她望着我,相顾无言,她的项链上有一颗好大的钻石,晃眼的很。

我看不过去,说,你居然戴这么夸张的东西。

她说,你之前还说给我买鹅卵石大小的。

我说,当初不懂事,太俗气了。

她说,你觉得不好看就取了吧。


我绕到她身后,她的后颈光滑,洁白如玉。我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触碰她的身体,连她的体温都令我怀恋。她把头发揽到一边,我的手有些颤抖,取了好半天才将那做作的玩意儿取掉。看了半天觉得差了点什么,于是把自己颈子上的红绳取下,戴在她脖子上。


我说,我只有这个送你了,别看她小,也是有几克金的,还蛮纯。

她说,挺热和的,比钻石好,不硌人。

我说,你要不喜欢就换了,再说也不是中式婚纱,这样挺奇怪的。

她说,不用了,就这个。


于是我不再说话,静默的帮她整理头发,她在轻声哼Maroon 5的sugar,想当初她英语极差,除了ABC以外唯一会的一首英文歌就只有这首了。当时我为她唱过无数遍,还说要把这当我们的进行曲。

可现在已经不是我们的婚礼了,她还是用了这首歌,就像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她也还是需要新的爱人陪她度过一生。

或许我也需要。娜娜说她要做一匹撞到南墙也不回头的好马,于是她变成了阅人无数的鸡,或许我也该撞撞南墙,不过当鸡还是算了,毕竟我应付不来下体比我多点东西的人。


时间快要到了,我帮她把头纱戴上,她突然转过头来看我。



她说,如果我说我愿意和你走,你会带我走吗。

我说,你觉得我带的走你吗。

她说,阿慧她们都会帮忙的。

我说,带走你又怎样,重新来过吗。

她说,不用重新,我们可以继续。

我说,你当初告诉我你放弃的时候你想到这一刻了吗。

她说,你知道的,我们都不是自愿。

我说,可你喜结良缘,我却子然一身。

她说,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我们是互相放弃了彼此。

她说,现在捡起还来得及吗。

我说,那你得让我先去撞撞南墙,看我能不能被撞回头。

她说,我撞的头破血流了。

我说,所以你就想起我这回头草了?

她说,我知道你是开车过来的,把我们所有的地方都走过了。

我说,没事不要和陌生人聊天。

她说,你走了一趟,忘记了吗。

我说,或许吧。

她说,好吧。

我说,你真的觉的我们还回得去吗。

她说,或许吧。


最后阿慧来敲门,我扶她起来,她身穿白纱的样子我在脑中想象过不知多少次了,这次终于见到,却不是属于我的。


我说,不应该啊,你穿高跟鞋不会这么矮,你是不是没穿?

她说,该走了。




婚礼举行的很顺利,神父问“有人反对吗”的时候我并没有吭声,她看了我几眼,最后还是说了我愿意。

我们就这样彻底结束了。



婚礼结束后,我没有留下,我甚至没有再和她说话,结婚的礼物我已经送给她了,就是她脖子上那项链,我不知道她会戴多久,不过知不知道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没有娜娜的任何联系方式,虽然对她的不辞而别我有些不开心,不过既然这是她所想的,我就当省了一笔机票钱吧。

打开车门后,我发现副驾驶上有个东西——是娜娜的录音笔,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打开我的车门的,大概是趁我睡着拿了我的钥匙吧,我发动引擎,打开录音笔,听到她唱的那首娜娜。

听完的时候,刚好遇到个红灯,我鼓了鼓掌,关掉录音笔,丢到包里。

是时候结束我这场旅行了。




后来很久之后,我和班长在一起了。说来也怪,在回程时我抱着碰一碰的运气去了遇到娜娜的那家旅馆。结果竟遇到了班长,那么久没见,没想到她还认出了我来。

我说,你成为那什么自由的人了?

班长说,你长大了吗。

我说,早就长大了。

班长说,那以后,就再也别走我身后了,你该在我身边的。

我说,傻逼。



后来的后来,班长和我收拾东西时收拾出了娜娜的录音笔,在那旁边的,是只剩一根的绿沙龙。

我已经戒烟许久了,不过看到时还是有点心痒痒,不顾可能它过期的可能性,悄悄在阳台点燃,还是那股熟悉的薄荷味,还有那吸毒般的眩晕感,我已经很久没再想起过娜娜,不知道她现在还在干那档子事没有。我已经有些想不起她的容颜了,不过录音笔里的那首歌竟还能放出,还挺好听。

那歌听完后,我没关掉录音笔,沉默好一阵子,突然出现娜娜的声音。


她说,再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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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鹋

很容易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