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孩子

去年?还是今年??写来参赛的。果不其然被刷下去了,正好找到了……放出来装作我最近有写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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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的孩子

当淑芬第一次见到杨雨时已经是杨雨被拐卖来后的一个月了。她被这家人用锁牛的链子锁住了脚绑在床头,饭菜全打翻在地上,淑芬看见杨雨脏兮兮的脸庞上一对清澈的眼,稍微恍了下神。

“诶,你。”杨雨转头时看见她,忍不住张口叫了声。
淑芬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她床边。
“俺……王妈叫俺来把鸡蛋送给李婶。”淑芬怯生生的开口。
杨雨皱了皱眉头,忍住没去掀翻那一篮子鸡蛋,跟眼前的小姑娘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杨雨问她,这些天她见到过很多小孩子,跌跌撞撞的在这家院子前玩游戏。这家大儿子的孩子是本地的孩子王,没有不怕他的小孩。可不管是被欺负的还是一起玩的,都没有眼前这个小姑娘。
“俺叫淑芬。”
“姓什么?”
“俺没有姓,村里人说我是个杂种,不配有姓。”淑芬怯生生的开口。
“她们凭什么这么说?”杨雨皱起眉头来。
“俺娘生了俺就跑了,俺爹去追她从山上摔下去摔死了,只有俺一个人留下来。村里的人都说俺是丧门星,说俺是杂种。”
杨雨撑起身子来,正准备继续跟她说点什么,这家的婆婆却突然回来了。

年迈的老女人一边骂咧咧的吼着淑芬一边把她赶出家去,杨雨闭了嘴,重新躺回脏兮兮的床上。床单的花纹都快被磨没了,杨雨闻到自己身上的恶臭和混在屋后猪圈的气味混在一起,有些想吐。
“个死东西,妈都跑了,不仅浪费了买她的几千块钱,还把男人都害死了,个小杂种居然还有脸活着。要不是王妈心肠好,不晓得要死在哪个荒郊野岭里!”老女人用身上的围裙擦着手上的脏东西,站在杨雨身旁骂骂咧咧的说着。她低头看见洒了一地的饭菜和竹篮里的鸡蛋,哼了几声,把篮子提起来走进厨房里。
杨雨听见油在锅里炸开的声音,烟很快冒出来,呛得她眼泪直流。

“诶,淑芬。”
再见到淑芬又是一个月后的事了,杨雨稍微被磨软了态度,好歹把链子解了,只是还不允许出屋子,只在房子里帮着老女人做点事。这天老女人出门摘菜,正碰见淑芬过来送东西,杨雨赶忙拦下想要赶人的老女人,任由她皱着眉头骂咧着将两人一起锁在家里。
“淑芬,你妈妈也是被拐卖来的吗?”杨雨问她。
“俺不知道,听村里人说好像是这样。”淑芬站在黑暗的角落里,轻声回答着。
“你别怕。我不会打你。”杨雨放柔了语气,对她说,“你以后就叫我小杨姐姐好吗?你要是来找我,我就给你讲故事。”
淑芬轻轻的点了点头。

自那以后淑芬常常去找杨雨,虽然这家人颇有不满,但看在杨雨越来越听话的份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哥的孩子王因打淑芬被杨雨教训了一顿,也就只敢在背后哼哼,说些不好听的话,倒也无伤痛痒。不过因此杨雨挨了一顿好打,买他的男人扬着赶牛的鞭子狠狠的抽在杨雨的身上,打的她皮开肉绽。
杨雨常常跟淑芬讲外面的世界,讲那些明亮的夜晚,霓虹灯像彩星一样。淑芬听着那些美味的小吃和糕点,差点流下口水来。
有时候大哥的孩子在家,杨雨就教两个人读书写字,买他来的男人常常在背后直哼哼,说些什么再会读书也没用的话。这家的大哥看自己孩子好歹懂事了点,也就偶尔帮杨雨说说话,但总会被老女人讽刺回去。
杨雨不去听,她只告诉两个孩子,长大一定得离开这里。
说完这话后她常常叹口气望着淑芬,淑芬学的又好又快,却永远去不了她所梦想的花花世界。

“小杨姐姐,外面的女孩子是不是能像你说的天天上学校啊?”
有天家里只剩淑芬和杨雨,木制的大门依旧关的紧紧的,杨雨一边低头看着那些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毛泽东语录,听见淑芬问她,抬头回答了句恩。
“外面人人都能上学。”杨雨笑着对她说。
“那女的也可以像你说的去工作吗?”
“当然。”
“小杨姐姐,是不是在外面女的就不会被男的打,不会受欺负,不会被人瞧不起了?”
杨雨愣了一下,捏着书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淑芬盯着杨雨,阳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斜斜的一道杠,打在她变得黝黑的脸上。
淑芬觉得满屋的光像是血,从四周漫出来,把她们两个浸泡在里面。

年末的时候天气冷起来,杨雨在恶劣的天气里流了产,被买她的男人和老女人骂了一上午。杨雨坐在肮脏的房间里一言不发,但却在老女人动手时拿着凳子使劲敲了她的脑袋,买她的男人将她一顿毒打。刚刚流产的杨雨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终于倒在沾满油污的地上,晕死过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后了。
这家人都没在家里,外面闹哄哄的,杨雨撑着身子走到门口,从门缝里望过去,隔壁家的孩子似乎考起了大学,从城外来了记者采访。
杨雨垫着脚使劲往外看,拥挤的人群里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她望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到了记者的样子,差点叫出声来。
那是她高中同学,关系还挺好,杨雨想到可以借此逃出去,却又不知道同学究竟会不会帮她,一时之间犹豫着,门被敲响了。

“小杨姐姐!你在里面吗?”
是淑芬的声音,杨雨一喜,赶忙让淑芬蹲下来,她好通过门下方较大的缝隙跟她说话。
“淑芬!你看到人群里面那个记者姐姐了吗?对着那些黑色大机器说话的那个!”
“看到了!”
“你知道他们要呆多久吗?”
“听说要明天才走,今晚在这里吃饭。”
杨雨想了想,让淑芬等一下,自己从柜子里摸出纸笔来,写了东西从缝隙递到淑芬手上。
“淑芬,你趁她们吃饭的时候替我悄悄把这个递给记者姐姐好吗?千万别让人发现了。”

淑芬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条,用力的点了点头,轻轻的跑走了。
杨雨靠在门上,手不停的发抖。
她重重吸了口气,祈祷计划能够成功。

过了很久,淑芬才回来,塞给杨雨一张脏兮兮的纸。
杨雨把纸展开,发现是同学回复她的,但是只能在山下面那条公路那里接应,这种大山里的人团结得紧,外人很难插进来,更别说抢走一个人,同学问她有没有村里人外出的节日,杨雨想了半天,想起前两天老女人在家里谈起的祭祖的事情,家家户户似乎都要去山顶的庙里,正是好时间。
杨雨把时间写在纸上,递给淑芬。

“淑芬!”在淑芬准备走之前,她突然张口喊她。
“怎么了,小杨姐姐?”淑芬转过头来。
“祭祖那天,你能不去吗?”
“我去不成的,村里人都说我是克星,不让我去。”
“那你来找我成吗?”
“啊?”
“淑芬,我要带你走。”
“去哪儿啊?”
“去外面的世界。”

得到同学的准确回复后杨雨便开始准备了,先是跪着跟老女人道了歉,然后说是帮她洗衣服,得以出了门。出门后她仔细看了看,有一条小路从树林里直通山下,虽然有点危险,但倒是最方便的路了。杨雨暗自记下路来,跟着老女人抱着衣服回了家。
河水冻得杨雨的手通红,石头上撒了一层高高的雪,杨雨跟着老女人一深一浅的往家走着,总觉得自己走在泥沼里,每一步脚印都布满了鲜红的血。

祭祖的那天很快就到了,这家人本打算带杨雨一起去,却被她以身体不适拒绝了,加之她刚流产,也没引起什么怀疑,老女人依旧锁了门,跟着走了。
村里慢慢的安静下来,杨雨靠在门口等着淑芬来敲门。

“小杨姐姐!”
淑芬小声的叫她。
“淑芬!”杨雨趴在地上,透过缝隙对淑芬说话,“他们都走了吗?”
“都走了!”淑芬回答。
“好!你让开点!”

杨雨从床下摸出她悄悄藏起来的斧头,猛地砍向大门。

淑芬躲在一旁,一边帮杨雨盯着其它人,一边看着门。淑芬听着屋里杨雨的声音和斧头砍在门上的声音,觉得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里关了一只愤怒的野兽,而现在驯兽人都不在,野兽准备逃跑了。
好不容易砍出一个洞来,杨雨累的气喘吁吁,赶紧从洞里钻了出去。她什么也没带,看见淑芬还带了个小包裹,干脆也给她扔了。
“姐姐出去给你买更好的!”
杨雨望了眼包裹里的毛泽东诗集,拉起淑芬的手就跑。

杨雨从没这样努力的跑过,寒风顺着她的鼻子钻进她的口腔。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咳嗽了,拉着淑芬一路窜进小树林里。
“淑芬,我现在放开你!我们一起跑省力些!你可跟紧我了!”杨雨扶着杉树喘气,一树的白霜冰冷刺骨,冻得她发抖。
“恩!”淑芬吸吸冻红的鼻头,跟在杨雨身后跑着。

山上突然一阵吵闹,大概是祭祖的人回来了。男人到家一看见砍得稀烂的门,大声叫了出来。

“老子买的女人跑了——”

杨雨往后望了眼,叫了声“淑芬!快跑啊!淑芬!”更加快的跑起来,淑芬尽力跟上她,突然被树枝绊倒,脸埋进冰凉的白雪里。
她看见杨雨的辫子像鸟儿一样在空中扑棱。小杨姐姐跑的真快啊,淑芬想,就像她说的那些什么“奥运健儿”一样。
淑芬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左脚一阵刺痛。来接小杨姐姐的人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大马路上,淑芬从没到那里去过,但小杨姐姐跟她说,从那里可以走到有许多糖果卖的地方,它们甜极了,比吃过的白砂糖还甜。

杨雨终于发现淑芬没跟上来了,她准备回过头来扶她,那张有些黑的脸被刮花了,却还是那么漂亮。
杨雨朝淑芬倒下的地方跑去,可才没跑两步就被后面车里的人给抱住了,杨雨哭喊着叫着淑芬的名字,她们离得太远了,而山上那群人已经咆哮着离她们越来越近——来不及了……
车里的人一边安慰着杨雨一边把她拽上车去,淑芬听见杨雨哭的沙哑的嗓子说着对不起。她在雪地里半睁着眼,看着杨雨终于被抱上车去。漂亮的汽车立刻开走了,只留下些许黑茫茫的尾气。
村里的人从淑芬身边跑下去,从淑芬身上踩过去,他们提着刀,举着木棍,大声叫骂着。没人在乎淑芬的死活,淑芬觉得自己好像隐了形,要不然就是和雪变成了一个颜色。根本没有人理她,他们只顾吼叫着追下山去。
没有人跑到大马路上去。车子开得太快了,愤怒的村民只看到那些黑色的尾气。空气中还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机油味。那些人扛着木棍回来了,他们骂骂咧咧地从淑芬身边路过,落脚铲起的雪花落在淑芬已经被踩的红肿的手上。有人在安慰着买杨雨的男人,有人用尽词汇骂着杨雨。王妈用手擦掉流出来的鼻涕,踢了淑芬一脚,骂她丧门星,让她快点滚回来。淑芬想说点什么,可是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大颗鱼刺,只能发出吃吃的吸气声来。
后来人群全散了,只剩淑芬一个人趴在那冰凉的雪地里。太阳落下去,天空渐渐变成黑色,有几颗星星冒出来,在远处闪烁。淑芬觉得全身都痛极了,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她周围的空气冷的她全身发抖。她的头发被雪水打湿,贴在她的额头上。
她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一会儿却又清醒过来了。她的呼吸渐渐慢下来,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吃一大块冰。

她看到杨雨给她描述过的城市出现在她面前了。那些建筑闪着各式各样的五彩灯光。她感到一阵温暖,就像杨雨柔软的手。她看到自己站在光洁的镜子面前,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和花裙子,她的鞭子又粗又黑,还系了红绳。她望向自己的手,那里正拿着一本书,杨雨隔着门喊她,让她快点出来,要上学了。

淑芬想努力看看自己手中的书,但眼皮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她迷迷糊糊的闭上双眼,冻的僵硬的脸扯出一个微笑来。她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感觉雪地好像都化开了,绿草出现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有些小花绽放出来。像春天一样。

她听见有一声呐喊划破寒空,直直传入她的耳朵。
淑芬觉的她化作一缕春风,随着那声音飘走了。
那声音叫着。

“淑芬!快跑啊!淑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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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鹋

很容易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