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我们正在雨中写遗书呢

白文死了。

 

 

她死在自己十三平方的房间里,刚打的耳洞发炎后流出的脓水干掉了,黏在耳垂上。她姐姐给我说,她推开房间的时候看见白文穿着她最爱的那条黑裙子,头发散下来,要不是看到她狰狞的脸和吐出来的舌头,就差点以为她长翅膀飞起来了。

 

我是在三日后收到白文的遗书的,在这之前她的生平被人翻出来反复推敲,每天有各式各样的人从细节里推理她寻死的原因。她一下从小有名气的写手变成被埋没的文学家,文章热度直线飙升,甚至有人准备将她的短篇集合起来出一本杂谈。我每天都能看到她文章的留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清一色的悼念。似乎一瞬间,一整个互联网的人都认识她了,她们说她写的“黑色的世界开出白色的花”是在暗示自己的死亡,“那条棕色的虫子咬住了我的脖子!”是在暗示自己的上吊。她的文字好像立刻全都有了联系,直通她的死亡。在网络上与她交好的人频发她的往事,连只打了个招呼的人都发文哭泣,她这下拥有了数倍她生前所渴望的爱和关注,涨潮般涌过来,漫进她的骨灰盒,将她搅成一团浆糊。

 

我从葬礼上回来的时候,特意去了她家楼顶的天台,在她常站的地方放了一朵花。在我心里,她的死亡地点该是这里,她该浪漫地下跃,穿白裙子,在风中想象整个天台倾倒,微笑着看自己的走马灯,最后变成从柜子上滚到地下的烂西瓜。她不该死在脏兮兮又狭小的房间里,死在堆满外卖盒和饮料瓶的空间里,死在看上去脆弱无比的房梁上。那条麻绳是怎样缠住她的脖子的?又是怎样吊起她却不断掉的?难道她死之前都没想过这些吗?要是痛苦无比却死不了怎么办?她给我描述的断气的浪漫方式不该这样实现。

 

她在死之前给我寄了遗书,或者说,在准备死之前给我寄的。她在信里说她要死在薰衣草田里,要不带降落伞从飞机上跳下来,她说把一整个抽屉的糖果寄给我,但要我把我床头的布偶烧给她。除此之外她没有吩咐任何人处理任何其他的后事,她家的人也没有哭。她的房间一点也没有变,除了已经变质的垃圾因为恶臭被强制处理。一切都还是她死去的那天的那个模样,那根万恶的绳子都还依旧绑在房梁上,桌子上翻倒的酒精挥发掉了,留下湿漉漉的一滩痕迹,她的电脑桌面上还有篇没写完的小说,她正写到爱上渔夫的大小姐割掉了头发织网捕鱼,一大堆红色的金鱼上钩。我在她桌子前看了好半天,给她发了条短信说海里没有金鱼,她放在电脑旁充着电的手机嗡嗡的响了,一百零三条未读信息,我是最新的那个。我看了半天还是把她的未完成作品发在了她最常用的网站上,涌出八十八条评论,没一个人发现金鱼在海里活不下来的。

 

我在她房间里睡了这些天来的第一次觉,她的爸爸妈妈很热情地找出我以前来借宿时穿的衣服。从小到大我们都玩在一起,常常一起睡觉。我洗了澡躺在我最常睡的那一边,伸手摸到冰冷的床单,像摸到冬天时她始终无法暖和的手脚。我睡觉前刷微博,看到已经有人开始扒她生前的错事,突然就出现一群人骂她,另一群人维护,还有一群人鄙夷她们,骂她们跟风。无端冒出的那些流言蜚语一下子充斥了我整个脑袋,明显PS痕迹的图片成了她的黑点,漏洞百出的诽谤铺天盖地,有人叫着:“得了吧在这之前你们谁认识她?”有人说:“死者为大!”还有人说她罪有应得。我关掉手机的时候,像从旋涡里脱身出来,站在岸边,看到她的小小墓碑被卷进去,冲马桶一样的冲掉了。

 

我第二天去给她扫墓的时候带了我的布偶,看到一个小姑娘在她的墓前哭的伤心。我拍拍她,问她,“你是她的朋友吗?”小姑娘摇摇头,我又问:“你是她的读者吗?”她正准备摇头,突然改成了点头。我瞟到她手机上刚刚发出去的坟前自拍和一段长长的哀悼,又看向她肿的像核桃一样的眼睛。

 

我问小姑娘:“你这么为她伤心,为什么呢?”

 

小姑娘说:“我觉得她不该就这么死了。”

 

我又问:“那你觉得她该怎么活下去呢?”

 

小姑娘看鬼一样的看我,我从她身后看到白文,穿白裙子,披着头发拿着花跟我说要去跳楼。楼下是一整片薰衣草田,她头顶盘旋着大开舱门的直升飞机,她从楼上跳下去,跌进薰衣草田里,染红了一整片紫色,直升飞机上扔下来一条棕色的绳子,是她脖子上那条。

 

小姑娘这时终于回答我了。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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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鹋

很容易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