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短暂 短暂珍惜

遗情书

遗情书



7是在微博的首页看到4的遗书的。那条不足140字的动态使他僵硬又机械的动作略微暂停。他身旁的人在拼酒,女孩的果汁洒在他的牛仔裤上,没人发现。所有人都在欢笑打闹,他的好友也加入了胡闹的人群,舍弃了他。他于是在闹哄哄的聚会里,抓着手机藏到角落去,带上耳机,试图隔绝KTV里吵闹的声音。

他认识的人里没人在意4的死,毕竟也没人认识她。7也不过是在一位好事的网友转发的微博里才了解到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但是决定死亡的人又怎么会还发微博呢?他觉得这未必太矫情了点。而那位转发的好事网友,关注列表里也不过才刚刚出现4的账号而已,转发内容却哭得情深意切——他愈发觉得好笑起来。抱着三分好奇,七分嘲笑的心,7点开了4的微博首页。除了那条遗书以外全是一些没有营养的转发,他这一刻觉得有些木然无趣了。但离聚会的结束还有很久,他决心来看一下这位让他半个首页悲泣的女孩。——反正不过是打发时间。



7点开4的原创微博,看到4的照片——不算特别好看,加了女孩爱用的滤镜和兽耳贴纸,也算能夸句可爱的对象。7划下去,继续看。一些书籍的摘抄,偶尔贴个日常,分享两句歌词,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了。7这时更不能理解为何她那条宣告死亡的微博里有那么多人哭泣——她不像是有那么多朋友的人,更不像有那么多粉丝的人。7重新去看4的那条临终微博,评论里除了一堆找不清情况跟风哭丧的,剩下的人全是情真意切的悲伤,甚至有关注了她很久不敢评论的,这时把所有的爱意都宣泄出来了。7愈发奇怪了,他总认为在这些无趣的微博里找不出4被人喜爱的理由。

他从评论里退出来,继续往下翻,在几条美食微博里翻到一段略长的文字,似乎是个小随笔,他点进去看。4说房子塌了个角,鸽子少了半边翅膀,歌手只有半根喉管,瞎子想要一颗眼珠。7长久的盯着那条微博,总觉得看到点其他的东西,这个4似乎是独立的另一个人,太不像4了——至少和他目前看到且构想出来的4不像。

他继续翻下去,才看到4间歇发出的小文章和随笔段子,这下完全打破了他一开始所有的一个想象,4在他的眼前被分裂了,他眼前那张4的照片在他脑海里被油漆泼上各式的颜色,4在照片里似有若无的笑被磨灭了,一会儿又清晰起来,咧开变成一个大笑。

7魔怔一般的翻下去,看到一个链接,某个app注册后自动发的。他点进去,一个博客网站,4的主页赤裸的展示在他面前。



最新的一篇依旧是遗书,和微博上那篇一模一样的。这边跟风的人要少的多,7在她的评论里看到更多伤心欲绝的人,他在搜索栏搜她的id,看到好几篇关于她的哀悼。7退回到4的主页,一篇一篇的看下去,连KTV里的人什么时候结束了聚会也不知道。直到好友拍一拍他的肩,唤他回宿舍,他才像从梦中惊醒,抬起沉重的头颅。他这时候才感到腰酸背痛,颈椎像要断了一般难受,而4那篇没看完的文章停留在他的掌心里,他没有关掉流量,没有关掉应用,直接关闭了屏幕。7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机,一路上几个室友说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觉得自己在每个地方都看到4。

他看到4在马路对面,低着头盯着手机,连帽衫的帽子盖住她的头,短发从帽子里掉出来,遮住她的视线,她用手拨到耳后去。他又看到4在马路上,骑着共享单车驰骋在自行车道里,她戴着耳机,没有一点表情,眼镜下她的眼里没有一丝神采,只是漠然。7看到4在车上机械地蹬着脚,明明是在骑车,却像在散步,一步步走在黑夜里。7上楼梯的时候,又从楼梯的小窗台看到4站在宿舍的天台上,穿白裙子,头发被风吹乱,遮住她的半个脸庞,他看到4转过头来盯着他,然后一跃而下。

7用尽全力才不让自己尖叫或者哭出来,他这时候感知到自己对4有一些莫名的情绪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他心里发酵,膨胀。等终于回到宿舍后,他一反如常地没有去开电脑,只是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机,洗漱后缩到床上去,跟室友简单交流两句后带上耳机,点亮屏幕。

7慢慢地把4发表在博客里的所有文章都看完了,等他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时候,他的室友全都睡熟了,他抓着发烫的手机,躺在一堆鼾声里,流下了一颗眼泪。

但7认为,这也不过是一部分的4而已。他这时候想刨开4的坟墓,想让4给他讲述她的整个生平。他像个变态跟踪狂一样,从4的关注列表里找到了她的所有子博,一个日常号,一个资源站。但日常号里的东西似乎被删的差不多了,零零星星留下来一点。他不愿意就此放弃,终于在日常号里的一张图片里找到一个设置权限的博客。7那时候觉得自己在将4分尸,把她的伪装剥落了,最后站在她上锁的心房前了。

7慢慢地翻着4的资源站,翻倒一条只有数字的动态,他刹那间心一紧,手指都在颤抖。他无意识的重复这那串数字,退到那个上锁的博客前,他觉得自己在开一扇门,尘封已久的门,他站在斑斑锈迹前,手中拿着钥匙,插进布满灰尘的锁孔里。门后有一只怪兽!门后有一堆白骨!他激动又害怕地推开那扇门。



7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他看到了4的日记,悲凉的荒地,不允许评论。7没有注册账号,连点赞都没有办法。7及其缓慢的移动自己的手指,双眼被眼泪模糊,又很快清晰,等他看完4的所有喜怒哀乐后,他已经哭得快断气了,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贫乏又无趣的一生里爱上了一个人。他躲在被子里,害怕吵醒室友,但又想仰天长啸,他这时已经心碎了,脉搏抽搐,4的文字变成一把利刀,一刀刀划在他的心房上,他痛啊!7这时候恨不得自己追随4去死掉算了,他这时将4看做他珍视的爱人。

这下就是一个完整的4了,他想。把微博上的日常,博客里的文章和日记里的4拼起来以后,7越发的悲伤了,他恨!为什么现在才知道4,如果他再早几天认识她,他一定要将满腔爱意全告诉4,是女神啊,日日夜夜该供奉起来亲吻她的脚背。可是4现在已经死了,7捂着眼睛,感受到泪水从指缝里挤出来,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他无声地大哭着。他在一片黑暗里看到4,他想扑过去牵住她的手,可还没等他触碰到4,4就化作烟,迅速的被吹散了。



7足足花了一个星期才从悲伤里把自己拉出来。他想,他根本不认识4,4也不认识他。但这毫不阻挡他爱上4,爱上一个素未谋面的,一句也没有聊过的,死掉的人。他在这一周里翻来覆去的看4写的东西,直到心痛到麻木,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为止。



是时候停止了,他想。

但是好歹得让4知道他的感情,他想。

虽然4已经死了。他想。



他点开4的微博,盯着4的遗书发呆,眼泪又一刻涌上来。这时和他第一次看到这条微博的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最开始只感到好奇,而此刻每一个字都像是划在他心里的刀痕,无时无刻地提醒他4已经死亡的现实,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点击了转发评论,他在转发的页面写到:“虽然你永远也看不到了,但,我爱你。”


他艰难地看着微博发送成功的提示,深深吸一口气,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痛。

他很快收到一条回复,是来自他那个好事的网友的。



网友说:



“跟风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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