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

薄情



遗梦里夏筠竹视角。

民国,百合。

微量性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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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夏筠竹第一次出来嫖。



她裹在赵曼青专程买来的西装里,没擦胭脂的嘴紫的发白,一双铮亮的皮鞋,踩在咯吱作响的地板上,她似乎觉的翘齶起来的木头扎进了她的脚里,但这不过是错觉。是妓齶女的调笑声给她围出个小天地,她站在正中齶央的曼青身旁,有些喘不过气来。胸齶部束的太紧了,虽然是曼青亲自给她缠的布,还是太不舒服。



来重庆有些日子了,筠竹除了戏院外不常去其他地方,偶尔去趟电影院。她是个戏迷,在上齶海时常跟着叔叔伯伯一起去看戏。最爱和小叔一路。小叔票钱出的多早就成了戏院子里的熟客,再红的花旦都要卖他三分薄面。筠竹常跟着他踱到后齶台去,看他帮最喜欢的那个小生描眉,胭脂拍散了抹到唇上去,诡异的色齶情。

筠竹常听人说小叔喜欢那些年轻漂亮的兔子,但家里姨太太满了几房了,全是从戏园子里骗回来的。筠竹喜欢去小公馆里看几个姨奶奶闲着没事吊嗓子,晃悠着挽着髻的油头,扒拉着剪短又烫过的发,斜斜的躺在美齶人榻里,任洋灯在头上打着光,像照舞厅里的歌女。嫁过来的几个姨太太都没再回去唱戏了,带过来的凤冠霞帔捡了几件送给筠竹,其他的全压在大衣柜的最底下,权当留给念想。筠竹每每来是一定要听一曲的。几个姨太太也倒喜欢她,常给她唱最爱听的锁麒囊,筠竹摇头晃脑的听她们唱"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这戏永远也是听不够的。姨太太们有时累的不想开场,便给她几张戏票让她自个儿去听了,她自然是十分欢喜。有时戏瘾犯了,直往小公馆奔,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二姨太太习惯了,一听到她略微急促的敲门声,就朝其他几个喊:"嗳——这个戏痴又来了,侬几个能唱的就唱两句,不能的赶忙找两张戏票出来好伐。"

然后是清嗓子的声音,或是翻柜子找票的声音。等筠竹去了香齶港求学还仍旧天天往戏园子里跑,家里寄来的零花钱一半用来买衣服,一般全败在戏园子里了。这里不比上齶海,没有小叔的小公馆。筠竹这才知道有免齶费戏看的自己有多幸福,虽然每次去小公馆蹭戏听总是快乐的,但总觉的理所当然,心里也没那么庆幸,直到换了新的环境才这样觉得。






仗打响的时候筠竹刚从香齶港回来,墨水瓶子都没放稳就被托到重庆去找赵曼青。一是曼青暂时在那边发展,她过去有个人照顾。二是夏家这边忙的紧,筠竹常在饭堂里听到谁谁谁又被当成共齶产党抓齶走了,谁谁谁又跟人闹起来了。她家世代经商,本来说这也影响不了什么,但夏老太爷却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了,随时可能要分家。她哥齶哥得留下来照顾着家族生意,得亏她父亲是长子,就算分家大多的继承权还是留给他们的。筠竹想,就算让她呆在上齶海也没什么的,可她哥齶哥不放心她,觉得这蜜窝里长大的妹妹必须得人哄着照看着,就托给曼青了。其实她哪有那么脆弱?虽然学堂里也总是被照顾着,修女每天下午都煮一壶茶的,边吃隔壁班大小齶姐家女仆带来的点心边温书准备考齶试,也不算的是苦求。但一个人出门在外究竟是要受些苦,也不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大小齶姐了,家里人还始终把她当小孩看,生怕她在这般忙碌的时候惹出些乱子来,又怕她被怠慢了寂寞着,所以立马定好船票送她去码头了。

筠竹想,这连站都还没站稳,连戏都没听一场就要把我送走了,不知是有多不放心我。小叔的姨太太们挨个来送行了,捎给她一两张刻好的唱片,也不至于太孤独。



至于曼青,筠竹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是易老太太的干女儿,对曼青应该唤一句二嫂。她干二哥是个残废,易家现在大部分都靠赵曼青和她哥齶哥弟齶弟活着。筠竹常听人在背后嚼她舌根,说她经商经的好是跟其他几个大户有肉齶体关系,又说她嫁给个残废满足不了,外面包了一大堆小男人。还有说曼青是搞同齶性恋爱的,结婚不过是个幌子。但这些大家都只敢背后讲讲,面对着她也只敢毕恭毕敬的叫赵老板的。尊敬她的人还是占多,那些闲言闲语也就荡不起什么波澜。


筠竹倒不太在意这些。以往曼青还在上齶海的时候常和她在一起,她们相差不过五六岁,出去总被认作姐妹的。赵家和夏家也算世交,连学校也把两人安排在同一所,初级中学和高级中学齶联合的一体式。曼青常带筠竹和她的那些个玩伴一起活动,当时学堂里常流行同齶性恋爱,女校更甚。有日筠竹和曼青躲在小竹林里,看见两个学齶姐接齶吻。筠竹只觉得拉着自己的那双手微微的出汗,她不敢转过头去看曼青。



她心虚似的度过了曼青在校的几年,直到曼青结婚才放下心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什么,也刻意的不去明白,那日小竹林里紧齶贴的双齶唇是刻在她眸子里,身旁的视线灼齶热的烫人。





"赵太太,啷个嫩个久没来玩了?"

尖锐的调笑声直穿进筠竹的耳朵里,她厌恶的转过头去。楼上倒安静点,她扶着帽子微微抬头,看到楼梯上站了个人,湖蓝色的丝绸旗袍上勾出两朵粉色的花,有些散乱的刘海儿。曼青注意到她的视线,抬头望了眼,笑盈盈的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娇嗔到,"嗳?选好了?"


她用下巴指指楼梯上那人,老鸠笑她识货挑了个雏。她不以为意,跟曼青打了招呼后往楼梯走去,她甚至没注意曼青挑了个和她上学时极其相似的人走了,她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黑的发亮的皮鞋,踩在嘎吱作响的地板上,像头野兽在呻齶吟。


筠竹沉默的跟着前头的妓齶女走进房间里,她想起玉堂春里讲一个妓齶女爱上一个贵公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们在八仙桌旁坐定,沉默好一会儿,她实在闷的受不了,把帽子给取了,头发也放下来,外套脱了搭在一边,抿了口茶后才想起来开口。


"夏筠竹。"


她瞧见她明显局促的愣了一下,才回她一句"玫瑰"。她有些不满,不太愿听到这样的名字,但也没再说什么。她们沉默的坐在黯淡的灯光下,是风让烛齶光摇晃着,像点燃了那廉价的幔帐。玫瑰去关了灯,拉紧了窗。她们沉默着到床齶上,生疏的抚齶慰彼此,筠竹在贴近的体温中找到一丝快乐,像极了她小时第一次被领去院中看大戏的样子。是甜腻的香水掩盖了木床的霉味,她们接齶吻。


等曼青来叫她的时候,筠竹才慢慢起身来。照曼青教她的留下一叠洋钞,玫瑰斜在被窝里强撑着眼看她,她过去吻她的头顶,衣服一件件套齶上,盖上帽子,走出去。曼青的口红被抹掉一点,她无意提醒,只盯着脚下破旧的木板,慢慢踱出门去。

筠竹想起今日曼春说带她来玩玩的情景,她倚在门框上,慵懒的像一只猫,银色的烟枪上沾了血似的胭脂,眉眼间勾人的情。筠竹只觉得受了蛊惑,竟答应了。她至今也不知道曼青的意图,也不再去探究。


第二日她没去寻玫瑰,差人送了束花给她,自个儿跑去了戏院里。待曼青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抿着茶发呆,台上的生离死别一瞬间变得没那么重要,她沉浸在自己的纷飞思绪里,梦魇般想起玫瑰鲜红的唇,甜的发腻的廉价香水味。

"筠竹。"曼青在她身边站定,青色的旗袍勾出一道屏障。她抬眼,看见曼青似笑非笑的盯着她,上挑的眉角。

"冠霖冠良回来了。老大齶爷在八仙楼摆了一大桌,让我来催你了。"

筠竹抿了口茶,不语。曼青的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指尖碰到她洋服的衬衫。她于是站起来,白色的高跟鞋踏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刚好与戏台上的锣声重合,一幕完,退场。





沉重的家庭聚会让筠竹几乎喘不过气来,碗里的汤凉了又添。老太爷大笑着回忆往事,冠良带了女伴,演电影的杨小齶姐。曼青坐在老太爷身旁,笑的从容大方。筠竹和冠霖同坐,有人谈起他们的婚事,小时就定下的。曼青欲言又止的样子,筠竹倒觉得有些好笑了。


她不是不知道曼青的心意,可知道又如何?她定是不会接受的。自中学毕业后她从不喊曼青"姐",只喊赵小齶姐。待她结婚后也只叫她二嫂,或是"赵太太",永远称呼隔在中间,让她知道她是没有那份心意的。曼青现在的表情像不舍得割舍什么宝物,但最开始安排这门婚事的就是她。嫁给她弟齶弟,不知有何居心。筠竹是不在乎,冠霖一直待她不错,现在玩玩不也就玩玩?嫁给他倒是安定。冠霖是争气的,不用靠曼青养活,估计等筠竹一过门就双双留洋去了。到时不管什么曼青还是玫瑰,通通都不用在乎的,爱与不爱又如何?日子是得照样过,虽然夏家大哥常害怕她出事,但从不担心她这方面,不怕她学坏,都知道她的本性,太放心了,从不怕她被情爱伤到——她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筠竹突然笑了,曾有交往过的人骂她薄情,她不反驳。薄情有何不好?与其为他人遍体鳞伤,不如顾好自己。爱情终究会被现实磨得平淡,毫无生气。最后都得靠习惯过在一起,倒不如让自己过得舒心。





在戏院里发了好几天呆后,筠竹再去了妓院。依旧是曼青带她来的。她也没指名,给了钱一溜烟钻进玫瑰屋里,从背后抱住她。唇贴在她冰冷的后颈上,感到安心。她们拥齶抱着接齶吻,倒在桌子上。筠竹看见她插在玻璃瓶里凋零的玫瑰,笑了。


“这样想我?花谢了都不肯扔?”

“还讲?我是客也没接一个,为你下血本了!”

“看来是我第一次把姑娘你伺候好了,都不想碰别人了?”

“油嘴滑舌!”

初瑶去推她,筠竹抓齶住她的手腕,带她到床齶上去,这次连灯也没有关。筠竹张嘴含齶住她的乳齶房,她叫起来,也去摸她。待亲的过瘾了,筠竹才起来盯着她,调笑似的问她。


“以后每日给你送花来?”

“是包我?”

“是包你。”

她于是伸长了手去揽筠竹的脖子,唇凑到她的耳边,轻轻说。

“初瑶。”

“什么?”

“你上次问的,我的名字。”

“姓………?”

“随老齶爷,姓林。”

“很好听。”

初瑶于是笑起来,再跟她接齶吻。帐子被扯下来,有些灰的纱。


月光撒进来了。




自那日以后,筠竹倒当真每日差人送花过来,红的玫瑰,粉的百合,沾满露的郁金香,黄艳艳的向日葵。花店老板和曼青家的车夫都混的极熟了,知道那花是宅子里一位夏少爷送给个妓齶女,常常暗笑。有钱人家的包妓齶女总是这样,可这宅子里哪有个夏少爷?明眼人自知便是,话是不敢乱说的。


筠竹依旧常去找初瑶,总和赵曼青一起,偶尔会一个人来。赵曼青在的时候,她们完齶事就在房间里听曼青的声音,咚咚两声闷响,再一句拖长的“夏少爷——”,便是离别的讯号了。曼青不在的时候,筠竹偶尔会过夜,有时也叫辆黄包车走了。



有日和曼青一道回家,筠竹心情好的哼起了歌,曼青挑齶起了话头,让她不要再常来。说是毕竟有婚约,让人看到了总要非议。前两周筠竹还带了初瑶去逛大街,被曼青知道后好一顿数落。她不耐烦的点点头。




虽不愿听曼青讲的话,但她去妓院的次数确实减少了,时间也隔的长。总是太忙,赵家有心让她辅佐冠霖,专请了人教她贸易上的事。得空还得跟冠霖出去约会,总是喝咖啡看电影的。知道她喜欢戏,冠霖还特意陪她去看了几场,总不够味。筠竹常想起小叔昏暗的宅子里,挤满了戏齶子姨太太的小公馆。虫蛀了的凤冠霞帔,腐烂的味道。那里的戏她最喜欢,是为她一个人而唱,她可以像小叔给那些小生画眉一样,帮姨太太们勾唇。还有她们送她的那几张唱片,一个人的时候关在房间里,留声机打开了,整个房子里都是那些爱恨情仇,咿咿呀呀一整个晚上。






收到夏老太爷死讯的时候筠竹刚从妓院回来,厨房里冠霖在学包饺子,看见她,招呼她一起来。曼青也在,筠竹学着,笨拙的包了几个。那饺子皮包的太过厚实,一时间完全煮不熟。咬下去是满嘴的面粉,像吃面饼。肉馅有些熟了,沾了醋倒是有味道,剩下的没熟的,粉红的馅糊作一团,腥味一直散不去,只叫人恶心。王妈拿着电报跑过来,筠竹哥齶哥打来的。筠竹接过去一看,感到胃中一阵抽齶搐,喉齶咙发酸,直吐了出来。眼泪掉下来几颗,全被曼青擦去了。

哥齶哥叫她先不要回去。家中乱成了一团,头七回来守一晚上就行了,等过了那天还得把她送到赵家守着。说是父亲在和几个兄弟协商生意的事。筠竹拿手帕擦了嘴,逼自己静下心来。冠霖过来抱她,她实在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等从上齶海再回来的时候,赵家就开始准备结婚的事情了,都说要冲冲喜,筠竹也没有反齶对。花还是照送,筠竹想,要是自己离开重庆,最舍不得的还是初瑶。虽然也谈不上爱她,但和她在一起是最安心,有日突发奇想,跟曼青说想把初瑶买出来,当丫头陪在身边。曼青不回话,只觉得她小孩子心性,不会成真。等有一天撞见筠竹差人打听赎人的钱,才有些着急的说了她几句,筠竹不听她的。

曼青气的说起上齶海话来,自她来到重庆这是头一回。她向来只说重庆话或北方话的。她气的直哆嗦,却也不得不压下声音,怕惊动了其他人,她骂筠竹:"侬想清楚点好伐?那里头的姑娘哪个是清齶白的?今朝跟你甜齶蜜了,明朝不知又滚哪个人身底下去了!侬不要这样傻!"

"你不也常去玩吗?"

"玩玩不过是玩玩!哪有像你这样当真的!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筠竹没有理她,依旧盘算着。直到有一天曼青大半夜的回来,敲响她的门,裹在青色的狐皮袍子里,新烫过的头发。她的烟枪捏在手上,烟嘴上残留的胭脂血一样。

"我今天去那里了。"她开口,"你最心爱的玫瑰小齶姐接客了。"


筠竹没有说话,她感到一阵愤怒,不知是对初瑶还是对曼青。房间里为了赎初瑶的洋钞还堆在桌上。她浑身颤齶抖,推了曼青一把,把门关上了。她听见曼青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想起妓院嘎吱作响的地板,总疑心有翘齶起来的木头扎进她脚里。她把桌上的钱全装进袋子里,对自己说曼青在撒谎。她一夜未眠,大清早出了门。乔装打扮也没有,穿了身白色的旗袍,青花瓷一样。她在家门口的花店里买了束花,提着袋子直往妓院走。也不顾老鸠的阻拦,咚咚咚爬上楼梯。她看见个男人从初瑶的房间里出来,她的愤怒全散了,变成一缕怅然若失的青烟,刮落枯黄的叶。她是突然想起有人说什么婊齶子无情戏齶子无义,她不敢推门去看看里面睡的是不是初瑶,她不敢想象初瑶此时的表情,她觉得恶心。

她回头,往下走,不小心崴了一脚,鞋子掉了。她赤脚踩在嘎吱作响的地板上,翘齶起来的木头扎进她脚里。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去的,也不在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赵家的。王妈看见她流齶血的脚,大叫着让医生来包扎。冠霖想问什么,被曼青拦住了。等筠竹的脚被包好,小方也把车开来了。筠竹这才想起今天是回上齶海的日子,婚礼改在那边举行。赵家也准备搬离重庆了,筠竹想,曼青估计是去妓院里打点生意时撞见初瑶接客的。想起初瑶,她嘴里又是一阵苦涩。冠霖把她抱上车去,她揽着冠霖的脖子,突然说了句。


"我爱你。"





等他们到达码头的时候,才听见人群中恐齶慌的叫齶声。是日军投炸齶弹下来了。筠竹站在船头,看见满天的炮火,从这里看过去刚好能瞧见那座妓院,虽然是个大概的方向。筠竹看见炸齶弹从那头上扔过去,马上有人发来电报,拿给曼青,曼青读给她听,说妓院被炸毁了,旁边的几栋建筑也受到点波及,不过看样子她的产业也只有那妓院收到了伤害。又说里面的人没有逃脱,炸死了好些个。


曼青还在说些什么,筠竹是一句也没听下去了。她觉得像在海里,所有人的谈话隔着一层水,听不清。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像被撕齶裂成两个,一个从躯壳里钻出去,飞进那满天的炮火里。一个留在原地,哑着嗓子大唱:"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就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还————"¹



(完)




¹:出自玉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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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鹋

很容易断气